【文匯獨家】《日掛中天》探普通人情感混沌 導演蔡尚君：佳片貴在耐看豐沛

威尼斯電影節的萬千星輝中，辛芷蕾憑《日掛中天》裏的「美雲」一角，讓世界看見中國性格演員的鋒芒——這個角色不僅讓她錨定了「家喻戶曉的國際巨星」之願，又再次加熱一個耐人尋味的行業命題：是好角色成就優秀演員，還是好演員賦予角色靈魂？答案或許藏在「恰如其分的劇本與創作土壤」裏。影片公映在即，銀幕上的「美雲」能否掀起更廣泛的情感共鳴？帶着這份對「好表演」的好奇追問，香港文匯報獨家專訪影片導演蔡尚君——這位曾摘得威尼斯最佳導演獎的創作者，卻用一種「挺笨的」方式和香港文匯報記者分享着當下他對電影創作的情感剛需。

●文/圖：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若璋

有些電影的片段，會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影迷的集體記憶裏漾開長久的漣漪。《日掛中天》的結尾，辛芷蕾飾演的「美雲」在車站對張頌文飾演的「葆樹」，給出那猝不及防的「一下」，不少看過首映的觀眾會發出「啊」的一聲。不管是揚起的二聲「啊」還是短促的閉合「啊」，都捎帶着大家對這突然一下的些許疑惑：是戲劇衝突，還是普通人求而不得必須要來的一下？蔡尚君用無比確認的眼神看向香港文匯報記者說，「這一幕，一定是影片恰如其分的結尾。」

熟悉導演蔡尚君的觀眾，或許會從這份篤定裏，看到他一貫的創作底色。從早年聚焦邊緣群體精神困境且拿下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導演獎的《人山人海》，到後來探討人性慾望與道德邊界的《冰之下》，他擅長在粗糲的現實肌理中，捕捉人物細膩的情緒震顫。而《日掛中天》，是他創作生涯裏的溫和轉向——不再用尖銳的社會議題製造衝突，更想把鏡頭對準普通人的日常，在悶熱的廣州街巷、嘈雜的服裝市場裏，打撈那些被忽略的精神微光。

和蔡尚君聊天，彷彿能順着他的話語，走進「美雲」那如沙漏一般不斷流失的日子裏，而悶熱、黏稠的體感更是讓許多觀眾感覺到透不過氣。當「美雲」再次遇見「葆樹」，那種本能地愧疚和想要償還的執念就甩不掉了。在孕育新希望以及一個多月的「償還」照顧後，當「葆樹」要悄然離開時，她知道她渴求的原諒沒法像沙漏一樣，可倒置重來。

「這一下，真不是硬加給她的。」蔡尚君說，「美雲」正在進行的感情無疾而終，工作裏的無奈吃虧，以及肚子裏的新生命嘩地一下流走了，最後她懵懵懂懂給出的那一下，不是宣洩，更多的是一種鏈接。「雖然這個方式是暴力、不好的，但在我看來這是極致向善的一刀。」蔡尚君很自然想到「美雲」說，「你是好人，我是惡人」，這句話裏有多少自我情緒的拉扯？影片講的故事其實很簡單：當一個人曾在監獄裏為你受皮肉之苦，一個在物質世俗的「自由」裏被現實煎熬着。當偶然相遇，面對內心那種難解的焦灼，他們能做什麼、會做什麼？

為了讓這份普通的「日常感」落地，蔡尚君前期也花了大量時間走訪了廣東多個城市的大街小巷。就比如第一場戲，為了找到和電影氣質相符合的醫院，他走遍了廣州大大小小、公立私立30多家醫院，還特意去爬了很多醫院的樓梯。「我要的不是『廣州』城市的標籤，而是這裏真實的生活。」

讚辛芷蕾令「美雲」真實豐富

當一座城市日常的生活成為片場，辛芷蕾、張頌文、馮紹峰，他們三個很自然地就把角色演活了。蔡尚君說，馮紹峰的戲份不多，卻演得很對。有了以往截然不同的內斂張力。張頌文對角色的琢磨細緻到骨子裏，他懂「美雲」每一個眼神裏的猶豫，每一次沉默裏的掙扎，所以能最大程度給對手戲留出豐富的發揮空間。

聊到辛芷蕾，蔡尚君也曾用「偉大」來形容她的表演。「辛芷蕾最好的地方——她是體驗派。」在蔡尚君的鏡頭下，「體驗派」的辛芷蕾給得實在。「要真實去感受，她才能相信這一刻這個人是她。而這就是典型的辛芷蕾。」有一場戲，辛芷蕾根據自己現場的身體情緒和反映給出了修改和調整。

「葆樹」追到服裝城找「美雲」，而「美雲」正準備直播賣貨。原本的劇本裏，兩人是站着對話，可辛芷蕾現場感覺後提議，「不如邊化妝邊說吧？」她覺得，「美雲」是承受不住「葆樹」那帶着審判的眼神……化妝動作既能掩飾不安，也能自然地逃避這種目光。

「這就是一個演員能提供的豐富，她讓一個角色從劇本文字到一個影視形象的確立。」在他看來，好的表演從來不是技巧的堆砌，而是某一刻，演員心裏生出的真實動機。「這種動機，可能來自身體的本能反應，也可能來自她對生活的理解。」作為導演，蔡尚君習慣從理念上把控方向，但有時，演員從身體層面傳遞出的感受，反而更貼近角色的本心。「當然，也需要平衡。」蔡尚君笑着補充，有時候演員沉浸在局部細節裏，可能會忽略影片的整體性，這時候就需要和演員慢慢溝通、調整，「這種相互打磨，也是劇本角色能立住，能被國際認可的創作土壤。」

那麼，到底什麼是好電影？蔡尚君的答案很純粹：「能讓人感動，讓人覺得舒服，還能看到情感的多樣性，就是好電影。」他想起畢贛導演的《路邊野餐》，眼裏滿是欣賞：「那部電影的想像力太輕盈了，看完之後，就像春風吹過心裏，特別清新。」

而《日掛中天》的好，在他看來，不止是讓辛芷蕾收穫了國際影后的榮譽，更重要的是，它借着「美雲」這個角色，講出了中國普通人的情感混沌與曖昧糾葛。「我們總愛講傳奇故事，卻很少把鏡頭對準普通人的精神生活。」他感慨，大多數人每天都活在道德的含混裏，那些說不出的愧疚、理不清的掙扎，很少被真正抬上桌面剖析，「而《日掛中天》，就是想把這些正常的、真實的精神情緒流動給大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