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風景】老兵最怕被遺忘

呂書練

9月3日這一天是十年一度的大閱兵，中國人不能不看。因為我們要了解國家的實力，也向保家衛國的軍人致敬。海陸空兵器展列和三軍隊列步操的壯觀陣容，媒體已作了廣泛報道，不用贅言，我更關注的是：宏觀敘事下的人物細節。

在各國政要進場時，國家主席習近平偕夫人在紅地氈上逐一握手歡迎，但當他帶領政要們走上天安門城樓看望坐在那裏的老兵時，卻是彎下腰來雙手緊握。這個鏡頭不但溫馨，更傳遞出良好的信息：珍視見證歷史的老人。

這些年逾90歲乃至百歲的抗戰老兵，當年在戰場上都只是十多歲的熱血少年和青年，他們本應坐在課堂上讀書，卻因為戰爭，不得不拿起刀槍上戰場，與侵略者搏鬥，戰到勝利，可謂九死一生；活到今日，更成為國家從殘弱、混戰到解放、改革，再到崛起、富強的見證者。

記得十年前閱兵，他們中的部分人與英烈子女、抗戰支前模範代表等300餘人組成兩個乘車方隊，行進在受閱方隊最前面，接受人民的致敬。當時，老兵平均年齡90歲，神情歡喜，狀態甚佳。到了今日，有些人走了，留下的也行動不便了。

「再見」這些老兵，令我想起初入報界時採訪過的另一批老兵，那是當年聚居於調景嶺的前國民黨老兵。調景嶺原本是位於九龍半島東南側的一個荒涼小山丘，有些零散的木屋。但在上世紀五十年代，一群趕不上撤退台灣的船艦的國軍官兵及其家屬被迫滯留香港，在英國管治香港時期獲安置到這裏居住。

當時大約有7千多人，很多都相信最終會獲接到台灣去。但蔣介石政府出於種種考慮，只安排小部分人赴台，大部分留了下來。由於調景嶺位置偏僻，又屬臨時安排，居住環境簡陋，無電無自來水，生活艱苦。後因獲台灣方面的「中國大陸災胞救濟總會」幫助，慢慢形成一個獨特的社區，每逢「雙十節」，這裏都飄着國民黨的青天白日旗，故有「小台灣」之稱。

港府當時（1988年）為配合將軍澳第三期發展規劃，計劃幾年後清拆調景嶺平房區，令這個幾被港人遺忘的社區再受關注，我們也走進去探訪這些老兵。

經歷20多年的「隱居」，壯士豪情不再，但心有不甘，常聚在一棵台灣相思樹下議政，一時大罵「老蔣沒良心」、一時相信「反攻大陸會成功」。聲勢激昂，感情卻複雜。其實，心裏明白：再也回不到過去。

久經沙場的老兵可以置生死於度外，卻最怕被人遺忘，不只是自己被遺忘，而是自己為之奮戰的歷史被遺忘，那是他們用生命譜寫的、留有青春的印記，希望被看見、被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