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古創今·非遺新生系列（一）：以瓷作畫布　廣彩細訴時代新語

【編者按】非物質文化遺產（非遺）辦事處於今年6月舉行首屆「香港非遺月」，以「香港處處有非遺」為重點，提升市民及旅客對非遺的認識，感受非遺的文化內涵和樂趣。在傳揚非遺文化的長路上，每一縷薪火相傳的光亮都彌足珍貴。由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捐助、嶺南大學及香港藝術學院（香港藝術中心附屬機構）合辦的賽馬會「傳·創」非遺教育計劃早於2018年開啟，如今已進入第二階段。計劃結合「教育」「活化」及「研究」，致力保育、推廣、重新定義及活化香港非物質遺產，並將傳統工藝大師、當代藝術工作者及公眾聯繫起來，傳承非遺並復興工藝。在「香港非遺月」之際，香港文匯報記者訪問了「傳·創」計劃項目負責人、傳統工藝大師及學員，以及為傳統工藝點亮現代色彩的年輕藝術家，共話香港非遺活化的未來路徑。

（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岳悅）在AI與3D打印皆迅猛發展的今時今日，精美的印花瓷器隨處可見，誰還願意耗時耗力去勾線描金？至今已有300年歷史的廣彩，與其他非遺技藝在香港正面臨着相似的傳承困境。但另一方面，廣彩題材向來與時代息息相關，傳統紋飾與當代題材融洽無間，每個人都可將瓷器作畫布自由揮灑創意。當傳統工藝遇見當代表達，廣彩正以釉彩為語言，將香港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娓娓道來。

廣彩製作技藝於2014年被列入首份「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2024年再被納入「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香港陶瓷研究會自2015年成立起便開始研究廣彩的保育問題，頻頻舉辦工作坊邀市民體驗學習廣彩技藝，2018年更與香港文化博物館合辦「港彩流金：二十世紀香港彩瓷」展覽，展出由粵東磁廠借出的大批珍貴彩瓷及文獻。作為「港彩流金」的策展人，香港陶瓷研究會會長何廖綺玲當年因粵東磁廠與廣彩結緣，後潛心於廣彩研究和創作，現為賽馬會「傳·創」非遺教育計劃廣彩製作技藝進階班的課程導師。她說：「我願擔當起帶領學員共同追尋廣彩技藝的責任，盡己所能為非遺傳承出一分力。希望學員畢業後不只傳承到廣彩這門技藝，也為廣彩在香港的發展帶來一個新的里程碑。」

卡通 民俗皆可躍然瓷上

甫走入香港藝術學院的工作室，即被各式各樣色彩絢麗的廣彩所吸引，但若細細看過去，瓷器上的圖案並非寓意吉祥的傳統紋飾，而是本地民俗、卡通人物、繁華街景甚至文學題材。只論一個傳統廣彩圖案「魚藻圖」，學員各有不同的演繹——韓兆中將夜光粉混入顏料之中，展現魚和藻的日與夜兩種視覺效果；周皓琳的靈感來自街市常見魚類，在大眼雞旁畫了一隻眼睛很大的卡通雞；陳樂瑤繪畫魚藻之餘，亦勾勒出獅子山的形狀；陳淑娟安排傳說中的盧亭魚人與魚共舞……這些學員原本是藝術家、漫畫家或作家，因「傳·創」非遺教育計劃而相聚，將過往創作經驗融入廣彩，又因廣彩而豐富了其他領域的藝術創作。

「我本身主修陶瓷專業，同時也在畫漫畫，我一直都在尋找陶瓷與漫畫之間的融合方式，直到找到廣彩這個在陶瓷上繪畫的媒介。」周皓琳笑稱自己畫廣彩時總會忍不住加入一些敘事性的內容，每件廣彩作品中都有些小故事可以分享，「另一方面，學廣彩也有影響到我畫漫畫的風格，我過往畫的漫畫比較簡潔，而廣彩有很多紋飾和裝飾，從而令我之後的漫畫作品中有了更多的圖案。」

作家張正寧則認為廣彩本身便具有講故事的元素，「廣彩有自己的語言，不同的紋飾如同寫文時的抒情或者敘事。對我而言，廣彩是圖像化的小說，比文字有更多的想像空間。」她過往曾嘗試將《紅樓夢》《傾城之戀》等小說內容融入廣彩創作，新作品則以宋徽宗《宣和博古圖》為靈感，密集呈現自己的收藏和玩具，個人風格強烈。

科技賦能激發創作靈感

當年廣彩傳至香港演變成為「港彩」後，題材包括各類「中國風」圖案，如「滿大人」「東方樂園」「日本彩」等，後不斷融入香港本地特色和生活元素，形成獨特的藝術風格，亦展現了香港的多元文化和時代風貌。 正如何廖綺玲所說，傳承廣彩這項非遺無需在傳統和創新中謹慎抉擇，「廣彩是一種很特別的工藝，與時代和文化息息相關，例如清朝或者民國的時期的廣彩其實都在畫當時的事物，與我們現在畫舞火龍和搶包山並無分別。任何人都可以學習廣彩，只要腦子轉一轉，就沒有什麼挑戰。」

作為傳統手工藝非遺項目，廣彩的珍貴之處固然在於手繪，但適當運用AI等現代科技亦可推動廣彩的傳承和發展。何廖綺玲稱：「在課程中，我會帶學員去廣州和澳門，與當地的廣彩大師交流，又去十三行博物館參觀經典作品，以此幫助學員領悟到新技巧，進而豐富自己的創作。試想如果在學習魚藻圖之前，先帶學員用VR技術近距離觀看當年師傅如何畫這幅經典作品，或者身臨其境進入水底去感受魚和藻，相信他們在創作時會發揮得更加好。」

【話你知】東方風華 港彩流金

「廣彩」全稱「廣州彩繪瓷器」或「廣州織金彩瓷」，是在已上釉的素白瓷胎加上彩繪再進行燒製。廣彩製作技藝可追溯至清初，當時廣州為外銷瓷器的港口，當地畫師常因應客人要求在白瓷胎上繪製圖案。二十世紀初，內地不少彩瓷廠及畫師南移香港，他們上承廣彩技法，保留別具特色的斗方、錦邊、錦地和撻花等傳統裝飾紋樣；同時又因應海外市場需求，繪出不少融合中西元素的新設計，廣彩遂演變為別具香港特色的「港彩」。港彩自上世紀五十年代至九十年代蓬勃發展，七八十年代更歷經黃金時期，成為香港工業與工藝歷史上充滿傳奇的一個章節。

非遺進校園 從「摸着石頭過河」到「造一座橋」

賽馬會「傳·創」非遺教育計劃設有由香港藝術學院主辦的「導師培訓課程」，匯聚傳統工藝大師、當代藝術工作者及業界專家，從多角度培養具備傳承與創新能力的非遺教育人才，提升本地非遺工藝的專業水平，為非遺行業注入持續的傳承動力與新活力，促使傳統技藝得以延續和發展。同時，計劃亦專為本地中學生設立「學生培訓課程」，由嶺南大學講師及導師培訓課程畢業學員通過課堂講解、工作坊及實踐活動，系統性提升中學生對非遺的認識及興趣，推動非遺知識普及與青年參與。

教學生從STEAM角度賞識非遺

嶺南大學香港與華南歷史研究部研究發展經理黃君健已鑽研香港非遺項目多年，參與編寫過多本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系列叢書。作為「傳·創」非遺教育計劃負責人之一，他始終在思考如何令年輕人對這些看上去有些陳舊的非遺技藝產生興趣。他介紹道：「每年在推廣中學和成人課程之前，我們都要做很多相關的非遺項目研究，再編寫面向中學生的教材，圖文並茂地呈現非遺相關歷史文化知識以及工藝大師的個人經歷，並嘗試用科學原理或者STEAM的方式去解釋：例如討論紮作時紮出什麼形狀最穩妥，運用不同物料製作的燈籠透光程度有何不同等，這些都是初中科學科的內容，我們從這些角度引導學生，增加他們對非遺的興趣，拉近他們和非遺的距離，學會從另不同角度去賞識非遺。」

他猶記得2018年計劃第一階段伊始，當時香港社會對非遺的概念並不清晰，「可能大家日常也會穿長衫，中秋節也會玩花燈，當並不知道香港中式長衫製作技藝和紮作技藝是非遺。」他形容那時關於非遺進校園的推廣工作是「摸着石頭過河」，首年僅有二三十間學校參與計劃，「第一年我們還不知道學生的能力和課堂設計可以做到什麼程度，便分開傳統和創新兩部分分別教授，後來我們發現傳統和創新其實可以在同一件作品中呈現出來，於是第二年開始我們每個項目都會以新舊融合的方式來做。」當年的畢業展於荃灣三棟屋博物館舉行，逾50名學生穿上自製的長衫化身模特，穿梭於巨型棚架舞台之中，親身演繹作品，「通過那次畢業展，我們第二年做推廣的時候很多學校都會主動報名，如今每年我們開啟招生後基本兩三個星期就已經爆滿，由此可見無論是學校還是整個香港社會對於非遺的印象都有所改變。」

「非遺大使」將課堂所學融入生活

今屆的畢業展正於大館複式展室舉行，展出逾300件由本地非遺工藝大師與學員共同創作的作品，亦有多名中學生獲選擔任「非遺大使」，為觀眾介紹展品創作理念及非遺歷史故事。據介紹，非遺大使計劃於2023年推出，因黃君健等項目負責人見到有些中學生很用心地去學習各種非遺知識，但課程完結之後卻未必有其他平台可以發揮，而計劃中的嘉年華和畢業展其實都需要導賞員，「這些非遺大使都是參與當屆計劃的學生，大家都很踴躍，例如在攤位遊戲中會主動與參加者交流。另外，今年的非遺大使還會參與一些非遺相關的研究項目，我們會頒發證書以茲鼓勵。」

來自聖公會聖馬利亞堂莫慶堯中學的阮同學曾參與過印章雕刻及廣彩課程，「成為非遺大使後，我會主動更深入了解廣彩和印章雕刻的歷史和發展，而廣彩最吸引我的地方是可以自由發揮創意，」他笑稱同學們的創作都以香港為主題，而自己畫了一隻跳鋼管舞的烤乳豬，「我很久之前就有了這個構思，但一直沒有途徑可以畫出來，廣彩令我有了發揮的機會。」而課程結束後，他亦自費購買了印章雕刻和廣彩的材料繼續在家創作，「朋友生日的時候，我還親手刻了一個印章給她。」

非遺進校園的影響力從未因課程完結而消失，黃君健表示有學生後續做中史科功課時也會主動思考如何以非遺的角度切入，「常有學生請我們幫忙聯絡相關的非遺師傅做口述歷史訪問，我們喜見這些學生在非遺課程後，將其轉化成為一個可以繼續深入學習的領域。」而作為本地非遺的研究者，他直言要將香港507個非遺項目全部普及是一件很困難的事，「研究工作是非遺傳承的重要發展方向，有些工藝的師傅可能全港只有寥寥幾個，更需要我們追本溯源去梳理這些非遺的歷史以及與內地的淵源。相信隨着非遺的普及，更多資料會浮出水面，更多師傅和持份者會願意走出來分享自己的故事。」他相信，如此這般，香港的非遺研究才可以愈做愈闊，香港的非遺傳承才會既守得住百年底色，又煥發出新時代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