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味·馬來西亞篇｜海南八音與粵劇　傳統戲曲的海外困境與突圍之路

吉隆坡富都路一個「隱秘」的角落，入夜八時許，陸續就位的樂手們正為即將開演的海南八音進行最後的綵排。

祖籍海南、瓊劇大鼓師傅出身的麥英是這次演出背後的總策劃。多年來，她致力在馬來西亞及海外恢復和推廣瓊劇等海南音樂。她強調，自己最注重的，就是希望把祖輩那些快要被遺忘的海南方言、口頭禪等融入到作品中，以作品保存祖輩的聲音和故事。

海南八音是麥英想要恢復的海南音樂中一塊重要的拼圖。海南八音所採用的曲子，大多與傳統瓊劇相同。它因採用弦、琴、笛、管、簫、鑼、鼓、鐃八大類樂器演奏而得名。在馬來西亞，早年間海南八音演出多見於神廟慶典和祭拜祖先的場合。然而現如今，因為原本從事演出的樂師大多年事已高，馬來西亞本地已經沒有可以演奏海南八音的劇團，海南八音的演出在馬來西亞已經消失十餘年。

在這樣的情況下，麥英最初也覺得恢復演出海南八音會「很難」，「但後來就想通了，我可以找華樂隊的老師，我們湊在一起就可以完成。」麥英說。

負責高胡演奏的楊偉鴻就是麥英從粵劇班「借」來的樂師。楊偉鴻最早接觸粵劇，是跟外公一起聽黑膠唱片，年齡稍長，外婆和媽媽也會帶他去戲棚聽粵劇、聽神功戲，算是實實在在「在戲棚裏長大」的資深戲迷。後來，靠着這份興趣的指引，楊偉鴻開始學習二胡、高胡。近年來，因為樂師逐漸減少，「半路出家」的楊偉鴻被拉來幫忙，成了兼職的粵劇師傅。

「整個行業都在急速萎縮」

「整個行業都在急速萎縮。」楊偉鴻告訴記者，在馬來西亞，不僅是海南八音，即便是曾經興盛一時的粵劇，亦不得不面對發展式微的現狀。

楊偉鴻提到，目前，吉隆坡當地傳統戲班樂師的平均年齡在75歲左右，加之疫情期間樂師們轉行、過身，目前只剩下一個半粵劇劇團——以現有的人員，如果做一班神功戲，那麼剩下的就只能做折子戲了。

但在楊偉鴻的記憶裏，粵劇在馬來西亞也有過蓬勃發展的時候。他回憶，那是上世紀50-70年代，當時，馬來西亞本地登記在冊的粵劇團有32個之多。除了本地劇團的演出，香港的阮兆輝、羅家英等粵劇大師，也會時常到馬來西亞演出。

然而進入80年代，隨着戲院的發展，受眾的興趣點轉移，加上城市發展對搭建戲棚有所限制，馬來西亞的粵劇班不得不轉移到更加偏遠的地區，粵劇發展亦逐漸走向衰弱。

楊偉鴻告訴記者，時至今日，即便是目前粵劇發展最為繁榮、廣府人聚集最多的馬來西亞霹靂州，一年可以做到的神功戲數量，也從原先的30天，逐漸減少，到2023年也只能做15天了。

衰落原因 歸咎業界自身

傳統戲劇緣何萎縮？之於海南八音抑或粵劇，答案似乎是共同的——從業者和受眾都已是老人家，願意了解和投身其中的年青人數量寥寥無幾。

語言首先是一道門檻。麥英坦言，像海南八音、瓊劇，都是以海南話演唱，年輕一代聽不懂、更不會講海南話，對他們來說，想要欣賞或者演出，就是很難、甚至很痛苦的事情。而粵劇所使用的粵語，雖然相對受眾更廣，但粵劇唱詞、口白多以文言文為主，對年輕人來說，想要理解唱詞內容也還是有門檻。

至於更深層次的原因，楊偉鴻直言不諱：「歸咎於我們粵劇界，因為我們沒有培養觀眾。」他舉例指，現在十幾歲的小朋友，就算經過戲台，見到演員拿着棍甩，也不知道那是馬鞭，不知道是代表騎馬；見到演員拿兩塊布，也不知道是在坐車。「他們什麼都不知道，自然就難以有興趣。」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近年來，楊偉鴻逢到跟戲班在馬來西亞各地演出，就盡力爭取認識當地中學的校長，到學校裏舉辦講座、做戲棚導覽，向中學生介紹粵劇是什麼。

不少年輕人在參加了講座和導覽活動後，表示想要了解更多。此外，楊偉鴻曾在吉隆坡舉辦一連三天的工作坊，有老師手把手教年輕人學習粵劇基礎動作，亦收穫了不錯的反響。

這樣的經歷讓楊偉鴻意識到，其實年輕人並非像刻板印象中以為的對粵劇沒有興趣，而是「他們不知道要如何去接觸」。

當然，這並不意味着粵劇在馬來西亞的前景有多樂觀。「如果我們這班人再不幫助粵劇，那它在馬來西亞可能真的就是滅亡的。」在訪問的尾聲，楊偉鴻笑言，作為目前粵劇界的「年輕人」，希望能夠在時間和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做到更多，希望這份努力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能夠幫助馬來西亞粵劇「掙扎求存」。

「有一場，演一場」

面對海南音樂傳播過程中語言上的瓶頸，麥英則從韓國流行音樂風靡世界的熱潮中，敏銳地捕捉到——音樂旋律可以跨越語言的障礙。早在2006年，麥英就已推出第一個原創海南小品《瓊香茶店》，並取得不錯反響。

麥英說，她的大部分歌曲，希望聽眾能夠在不看歌詞的情況下，感受到旋律傳達出來的情緒和感染力。此外，麥英還會將自己的作品拍成視頻，傳到互聯網上，希望更多人聽到海南音樂。

談及未來，麥英的態度又是複雜而矛盾的。一方面，她計劃通過烏克麗麗教學，吸引更多人學習彈唱海南歌曲。「疫情期間我收了三個學生，他們現在可以自己彈唱兩三首歌。通過歌曲學習語言，效果是很不錯的。」

另一方面，對於未來海南音樂的發展，她又似乎看得很淡，在採訪結束時，她說，「我覺得我有一場，就演一場；能夠做、想要做，就去做。我的歌曲是我的『靈』，我的鄉語是我的『魂』，只要有一個人聽，我覺得就夠了。」

採訪手記：

與麥英和楊偉鴻的會面約在晚上八點，那是他們綵排開始的時間。聯繫人告訴我，因為參與演出的大部分成員並非全職樂師，大家白天要上班，晚上才有時間湊在一起排練。

楊偉鴻在採訪中說，當時在馬來西亞能夠進行粵劇伴奏的樂師還有20幾人，至少還有幾個月的謀生機會。稿件刊發前，筆者瀏覽馬來西亞八和會館的FB主頁，在最近一次訪問中，楊偉鴻提及的樂師數量，已減少到6位。

但主頁仍在更新，演出信息裏，從事海南音樂的麥英也不時加入廣東曲藝的演出，在採訪當天見到的熟面孔們，還不時以線上、線下的方式，進行着中國傳統戲曲的科普講座。

在楊偉鴻最近的那次訪問中，亦有在馬來西亞從事潮劇、歌仔戲的師傅出鏡，人員不足、語言不通、年輕人不了解，中國傳統戲劇在馬來西亞，乃至海外其他地方，面臨的困境有着某種共通性。

情況似乎從來不樂觀，但這樣一群人，以旺盛的生命力做的每一點微小的努力，卻也都在讓中國傳統戲曲的火種，得以綿延下去。

（大公文匯全媒體記者沐晚報道 視頻攝製：星鳴、王嘉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