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記者 石華 深圳報道)因AI引起的工業技術變革觸角,終於觸動到藝術行業。被稱為「中國油畫第一村」的深圳大芬村,近年來有工作室引入AI繪畫取代傳統的畫工,15分鐘之內即可完成一幅與手繪一模一樣的油畫。大芬油畫村匯聚了近1,200家門店,油畫從業人員約8,000人。AI的引入,如同向平靜的湖面中投入一枚石子,漣漪源源不斷地打破和衝擊着原本平靜的水面,從業者們不僅陷入要藝術追求還是要工業產量的抉擇中,人與AI的市場競爭、手工繪畫的價值認知和市場定位、版權的爭議與權益等也成為他們討論的日常。
走進大芬村的深圳市雅今文化集團有限公司辦公區域,AI創作的油畫作品隨處可見。看上去與傳統的油畫沒有任何差別,但這些作品被以像素為墨,以算法為韻,在虛擬與現實之間勾勒出來。「這幅油畫作品在肌理上與手工繪畫完全一模一樣,甚至連圖釘的印記都可以清晰地打印出來。」雅今集團聯合創始人周奇拿着一幅AI油畫作品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第一幅作品生成時間大概在15分鐘之內,但後續作品則在幾秒鐘內就可以完成。
精準打印油畫筆觸和凹凸感
「我們是在2022年嘗試用AI創作油畫的,當時的AI軟件只能根據有限的數據庫進行簡單、直接創作,就好似一個初級粉刷匠,根據算法進行模仿。經過這幾年來自全世界的素材餵養,越來越多優質數據和人類經驗被汲取與學習。」周奇說,之前他最高效時一天可以完成3到5個構圖,但使用AI軟件之後,兩個小時內可以完成幾百個構圖。
記者觀察了AI生成油畫的完整流程。這一流程起始於專業指令文生圖AI創作的一幅油畫作品,隨後通過電腦技術模擬出油畫的筆觸和凹凸感等細節,通過軟件最終由雅今自主研發的一台配備8個墨盒和8個噴頭的先進打印設備,將油畫精準打印出來。
今年,周奇接手了澳門五星級酒店7,000平米的訂單,憑藉AI輔助,一位工作人員操作3台輸出設備在5個月內完成了這一訂單。相比之下,傳統工作模式這樣的訂單至少需要一年半的時間和15到20人的人手配備。這為他在此批訂單周期節省了200萬人民幣左右的人工成本。
原創畫家借鑒AI構圖思路
大芬村整體市場訂單下滑嚴重,不少企業轉向工作室模式,線上銷售成為趨勢,AI加速了這一轉變。但AI的「介入」也引起一些對藝術有着苛刻追求的原創畫家們的擔憂。在大芬村生活及工作已有22年的柯明澤,是原創藝術的堅定支持者,他的作品多次在國內外水彩展中獲獎。針對AI技術在大芬村的引入,柯明澤表示,儘管目前AI的普及率還不高,但長遠來看,它將對手工原創畫和商業畫市場產生一定影響,尤其是商業畫領域。他指出,過去採風時他通常通過拍照收集資料元素,回來後再進行構圖。而現在,AI已經能夠自主構圖,生成的畫面效果令人驚嘆。不過,據他觀察,目前周圍的朋友很少使用AI,大多只是在構圖時借鑒其提供的思路。
周奇做調研時也發現,不少畫家在開始嘗試AI技術只限於構圖或者靈感方面,但引進AI已經是大勢所趨。在周奇看來,AI引入到大芬油畫村勢必帶來顛覆性的革新,一些傳統的複製性畫師面臨被淘汰的危險,而原創畫家將迎來機遇。「AI創作油畫通常依賴於先進的軟件和平台,這些軟件和平台提供豐富的素材庫,藝術家可以利用AI技術打破傳統繪畫的束縛,創作出具有獨特風格和創意的作品。」他補充道,「AI不是萬能的,越專業的人使用效果更好,一款同樣的軟件,普通人只能將其利用到50%,但專業人士可將其發揮到70%以上,剩下的30%仍需要人工調整。」
要藝術還是要產能?
儘管大芬村的原創畫家們,均擔心AI的介入會令到自己在商業畫市場受挫。但受訪者們均認為,AI固然強大,但畫家手繪的溫度與個性是AI無法學習和超越的。因此市場的手工繪畫價值認知與畫家自身的市場定位尤為重要。如何平衡原創與AI創作之間的關係,是這些畫家們都在思考的問題。
引AI入大芬村的周奇認為,AI不是萬能的,尤其是在共情和服務方面,人的作用依然無法被取代。畫家柯明澤也認為原創市場很難被AI替代。他舉例說,香港社會經濟技術發達,但人工的價值和成本依然得到體現。作為原創畫家,他在繪畫時更注重享受過程,而非將其視為工作。
在大芬村居住超過30年的資深原創畫家蔡楚升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採訪時表示,AI與傳統創作是兩個截然不同的領域。「AI生成的作品缺乏情感和靈性,顯得較為機械;而傳統創作則融入了畫家的個人情感和思想,常常與書法等其他藝術形式相結合,展現出獨特的藝術性。」
畫商賀克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採訪時亦強調,AI在技法上或許不遜色,卻缺乏手工畫的獨特個性和情感溫度。賀克認為,手工畫作為藝術品,其收藏價值在於歲月的沉澱和獨特風格的傳承。每個時代的作品都有其獨特的風格,而AI並不具備這種對時代風格的理解和把握。然而,在裝飾畫領域,由於個性特徵不明顯,AI取代手工畫或許是市場的一種趨勢。
AI與傳統創作可融合共存
「現在的大芬村,至少有上千人在做原創。」周峰曾是大芬美術產業協會的名譽會長,他表示,大芬村轉型其實很早就開始了,「代工廠」的高峰停留在2008年。次貸危機和歐債危機接踵而至,歐美國家收緊了口袋,大芬的訂單量驟然跌落,不少人紛紛尋求出路,「以前我們的客戶是外國的,需要的是名畫複製品,進入第二階段後,我們的客戶是中國的,來自地產、會所、酒店等。」周峰表示,噴繪畫成本更低,代替手工油畫成為市場新流行。
這意味着大芬村自近20年前便已開始從藝術向工業轉型,因此AI的引入,並不被大芬村的工作室所排斥。
蔡楚升認為,AI與傳統創作並非互相排斥,而是可以相互融合、共存。他提出,畫家可以利用AI生成的作品作為基礎,再進行二次創作,從而為作品賦予更多的情感,同時提高創作效率。
柯明澤則指出,AI在來錢快、效果好的商業畫方面應用更多。未來的大芬村應該既有堅守原創的市場,也有借助技術實現的商業化量產市場。
「AI的高效和便捷使產品在數據開發上更具優勢,大芬應該變成一個大視覺產業的中心,這樣就能極大地提升大芬品牌未來增值的潛力。AI技術,特別是AI的視頻技術多方面多場景的應用,對於大芬整個藝術生態的激發將是巨大的。」周奇說。
AI油畫原創性與版權問題待解決
儘管AI油畫創作具備諸多優點,如高效、創新等,但它也面臨着一些挑戰和爭議,其中最為突出的便是作品的原創性和版權問題。為了更有效地解決AI油畫的版權問題,雅今集團與中國文化傳媒集團聯合開發了數字備案中心。該中心為每一件原創油畫作品建立了唯一的「身份」信息,使得油畫作品在交易市場中流傳有序、有據可查。這一舉措不僅大幅縮短了申報的時間和成本(從以前的100元和一個月的申報成本,縮短至10元和2天的時間),而且在一定程度上為AI作品的維權提供了基礎。
目前內地已經有了AI版權案例,通過AI生成的作品確實可以申請版權。「在不同時期,給AI下達重複的指令,輸入同樣的關鍵詞,它每次產出的內容都無法完全一致。這種不可控性,正是藝術創作的魅力所在,也是AI油畫作品具有唯一性的體現。」周奇認為,正是這種唯一性,為AI油畫申請版權提供了條件。
然而,在AI油畫領域,版權問題仍然是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周奇透露,在他接觸的畫家中,有不少人擔心自己的作品被AI用於學習和訓練,從而侵犯了自己的版權。同時,一些AI平台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大量使用受版權保護的創意作品來訓練AI,這種行為是否構成了侵權,也引發了廣泛爭議。
針對上述問題,一些AI繪畫平台和科技公司已經開始採取措施來規避版權爭議。例如,他們選擇使用無版權的圖片作為素材庫,以避免侵犯他人的版權。這種做法雖然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該問題,但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AI油畫創作的版權難題。畫商賀克指出,這需要經營機構的積極保護。原創作品的價格與工業品截然不同,需要畫家和銷售機構共同協商確定。
【專家解讀】核心要解決數據與算法
「大芬油畫村的主體產業目前還處於油畫工業的層級,還不是油畫藝術層級。」深圳大學文化產業研究院副院長胡鵬林說,從創作端、到生產端、最後到消費端,大芬是按照工業生產的邏輯走的,不是按藝術生產邏輯。
胡鵬林談到,現在人工智能在影視領域有Sora,音樂領域有Suno,谷歌也在舞蹈領域做動作數據庫,自動生成人體能達到的舞蹈編創。內地人工智能如百度的文心一言,也能生成畫面。目前在繪畫,特別是油畫領域還沒有特別知名的人工智能模型或軟件。其實,目前的人工智能軟件模型能生成圖片,也是繪畫藝術的展示方式,相對視頻更容易實現。
「系統其實並不難做,目前的問題是算法與數據庫相對比較缺乏。」胡鵬林說,假如把歐洲及中國的十萬幅油畫數據庫餵給軟件,讓機器學習,最後自動生成油畫,可能就非常厲害了。問題是,現在可能沒有那麼龐大的數據庫餵給軟件進行學習。
胡鵬林建議大芬油畫村應該積極運用現有的人工智能模型和軟件幫助企業進行機器學習。同時,相關主管部門與雅昌藝術機構等數據庫的擁有方進行協調,讓數據庫用起來。另外,如果能推動騰訊、百度大型互聯網公司依託產業基礎和高端人才在算法上做新的突破,相比自己做要強很多。
胡鵬林認為,核心還是圍繞數據與算法,其他都不是問題。還可以把大芬油畫村現有的作品數字化,建立自己的數據庫並與之共享,利用人工智能生成新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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