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初秋,清晨,微雨。
93歲的常沙娜像往常一樣,一邊哼着歌一邊親手整理好床鋪。見到前來拜訪的記者,她愉快地接過鮮花,迫不及待地要插進花瓶。「你們不用管,我自己來。」之後,她拿起剪刀,修剪花朵,一枝枝插好,露出滿意的笑容……
優雅地老去,是很多女性的夢想,常沙娜做到了。髮髻銀白,氣質從容,有親切的慈祥,也保持着童真童趣。93歲的她已經忘卻了很多事,但說起敦煌,她的眼裏就有了光。一夢入敦煌,一眼望千年。「敦煌少女」,依舊對那片土地心馳神往。
談話從不久前中央廣播電視總台「從北京到巴黎」精品節目音像製品發布活動開始。這次活動中,常沙娜從總台台長慎海雄手中接過榮譽證書,被法國國家奧林匹克和體育委員會、中國中央廣播電視總台、法國職業足球聯盟共同授予「從北京到巴黎——中法人文交流終身成就榮譽」。「我的名字就與法國有關,是里昂一條河流的名字。我爸爸後來一直在沙漠,人家就說『沙娜』是沙漠裏一朵婀娜多姿的花。」
從巴黎到敦煌一份永恆的中法記憶
常沙娜身上有很多標籤,「敦煌少女」、人民大會堂裝飾設計師、新中國第一份國禮設計師、林徽因先生的得意門生…… 但她說自己的一生只有一個身份,就是父親常書鴻告訴她的:「沙娜,不要忘記你是敦煌人。」
常沙娜與法國的淵源,離不開她的父親——「敦煌守護神」常書鴻。
1904年出生的常書鴻自幼喜愛繪畫。1927年,他從西子湖畔漂洋過海到法國求學。留法10年間,常書鴻的畫作多次躋身法國國家沙龍展,更有作品被收入法國國家博物館。曾有人預言,只要常書鴻在巴黎待下去,一定會成為世界級的大畫家。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1935年的一天,常書鴻在塞納河邊的舊書攤上,看到了一本《敦煌石窟圖錄》,由此與敦煌結緣。「爸爸說我是中國人,這麼精彩的壁畫彩塑我都不知道,我數典忘祖。」隔年,常書鴻便隻身搭上了歸國的列車。
常沙娜1931年在法國里昂出生。出生第二年,她隨父母搬到巴黎,在此生活到6歲,度過了快樂的童年。1937年,常沙娜追隨父親,從生活優渥的法國回到祖國,之後輾轉來到自然條件極為惡劣的敦煌。
風沙大漠中,常沙娜迷上了臨摹敦煌壁畫,並展現出驚人的天賦。「那個時候不叫莫高窟,叫千佛洞。我記得洞子裏頭黑乎乎的,我進去以後看了很多壁畫、彩塑,還有各種裝飾圖案,我特別高興,每天在裏頭畫啊畫。」這段經歷,讓她練就了扎實的基本功,同時也讓她產生了對待傳統文化的嚴謹態度。
雖然只在法國度過了短暫的童年時光,但除了名字,常沙娜與法國的緣分還在繼續。曾經歷親人離去,也曾經歷疾病的她,喜歡用一句法語「C´est la vie」鼓勵自己。「這是我父母當年常說的一句法語,意思是——這就是人生。我對生活中發生的一切事情,無論好壞,都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想的。」
今年是中法建交60周年,出生在法國、在中國文化養分中成長的常沙娜,仍在為中法文化交流做着貢獻。很多法國藝術工作者,因為她的作品,愛上敦煌,來到敦煌,探索敦煌。「我已經93歲了,很多中法文化交流活動邀請我去參加。我希望通過上一代和我們這一代的努力,讓世界看見我們文明的偉大之處,也希望通過這樣的交流,讓世界更加和諧美好。」
新中國第一批國禮
敦煌的鴿子飛向世界
有評論這樣形容常沙娜:「她的個人命運折射着中國現代美術和藝術設計的一段深刻的歷史。」
新中國成立初期,百廢待興。在美國留學的常沙娜來不及完成學業,就用她打工掙的錢買了一張船票,毅然回國投身新中國建設。
回國後,常沙娜協助父親在紫禁城的午門城樓上舉辦了一場「敦煌藝術展」,從此和林徽因結緣。林徽因欣賞常沙娜的才華,決定破格聘她擔任清華大學營建系工藝美術教研組助教,也是自己的助手。當常沙娜挽着林徽因一步一步走上午門的台階,開啟的不僅是一段美好的師生情,她的藝術之路更由此從繪畫轉向了工藝美術設計。
走進常沙娜的住所,首先映入記者眼帘的,就是擺在客廳門口的景泰藍和平鴿大盤,這是20世紀50年代,常沙娜為新中國承辦的第一個大型國際會議——「亞洲及太平洋區域和平會議」設計的紀念禮品。
當時,畢加索的鴿子在表現和平主題上非常有影響力,但林徽因告訴常沙娜,如果用和平鴿,就要有民族的元素,要與西方的和平鴿不一樣,不要用畢加索的鴿子。
林徽因的話給常沙娜帶來很大觸動,她從敦煌隋代洞窟的藻井中找到靈感,以敦煌壁畫上的鴿子為主要元素,設計了景泰藍和平鴿大盤、和平鴿絲巾等一系列禮品,贏得了外賓的高度讚譽。
這是新中國的第一批國禮,也是敦煌藝術第一次進入日用品設計。要讓人們感受到傳統之美並與之共生共存——林徽因提出的將敦煌元素應用於生活和現代工藝的建議,為常沙娜開啟了一條獨特的藝術設計之路。直到今天,九旬高齡的她仍然孜孜以求,將敦煌藝術帶入更多人的生活。「只要能讓國家和社會更好的事,我們很自然都會去做。」
人民大會堂宴會廳天頂
來自敦煌的花熠熠生輝
說起常沙娜,就不得不提她是「共和國符號」設計者之一。今天,當你參觀雄偉壯觀的人民大會堂時,不知是否曾留意到宴會廳天頂、建築外立面琉璃瓦門楣、台階上花崗岩浮雕的須彌座圖案等精美的裝飾。
這些美輪美奐、富於敦煌韻味的設計,都出自常沙娜之手。她曾坦言,最有成就感的事,就是參與了新中國重要建築的裝飾設計,因為這些工作,讓她有機會向大家推廣敦煌的藝術之美。
1958年至1959年間,為慶祝新中國成立10周年,由周恩來總理親自指揮,在北京建造各具特點的首都「十大建築」,人民大會堂就是其中之一。
常沙娜參考敦煌唐代紋樣,將大會堂宴會廳的天頂設計成一朵圓形浮雕大花。60多年過去,這朵來自敦煌的花依然光華灼灼。連常沙娜自己也沒有想到,全國各地藝術院校的幾十個方案中,選來選去,她設計的敦煌元素方案竟幸運地被選中了。
人民大會堂是展示新中國形象的窗口,在大會堂的裝飾中融入敦煌藝術元素,象徵着自由宏闊的氣度和開放包容的精神,展現着中華民族的文化自信,也推動着中華文化走向世界。
不僅如此,常沙娜還將敦煌元素帶入北京展覽館、首都劇場、民族文化宮等城市地標建築,並主持設計了中央人民政府贈送香港特區政府的紀念雕塑《永遠盛開的紫荊花》。
不過,當記者提到這些作品時,她非常認真地強調,「設計從來不是我一個人完成的。」至今她仍清楚地記得,在完成人民大會堂裝飾設計時,工程師張鎛告訴她,不能只考慮裝飾,還要考慮功能。為此她修改了宴會廳的設計方案,考慮到結構、採光、音響等多重因素,還頗具創意地讓外圈的小花設計,兼容了照明、通風等需求。
當年周總理主持人民大會堂設計時,十分注重從人的實際觀感出發,他提出的要體現「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原則,成為常沙娜一生崇尚的藝術理念。
生動 活躍 變化
創作要跟上時代
總台2024年春晚,由常沙娜擔任藝術顧問的創意節目《年錦》驚艷亮相。不同朝代的傳統紋樣與絢麗的舞美技術相融合,織出一幅跨越千載的紋樣變遷圖卷。
這是中國古典美學在當代語境下的創新應用,為節目擔任美術顧問的是常沙娜的兒子、中央美術學院建築學院副院長崔冬暉。設計團隊從史料中提取整理出各式紋樣,最後由常沙娜手繪修改,她有數十年的研究積累和設計經驗,創作起來張弛有度,收放自如,使得圖案更加飽滿、完整、舒服。
常沙娜也被稱為「敦煌圖案解密人」,她曾多次帶領學生赴敦煌學習、摹繪、整理,將歷代洞窟裏出現的人物、服裝、首飾、動物、植物、建築等元素分類梳理,先後出版了《中國敦煌歷代服飾圖案》《中國敦煌歷代裝飾圖案》等著作。「這個分類作用是什麼?是指導我們尋找中國人自己的文脈。」崔冬暉說,這些也都成為《年錦》創作時的重要參考依據。
這是常沙娜第一次專門為春晚設計紋樣,她說傳統紋樣代表着美好的祝福,把紋樣應用在春晚舞台,是向所有觀眾傳遞祝福。
你可以永遠相信中式審美。常沙娜的設計,讓這句話深入人心。從古至今,傳統紋樣被賦予了豐富的故事和專屬的寓意,從中可以透視古人的精神和生活。「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是文脈的傳承,更是一種融入血液的文化自信。
常沙娜經常教導年輕人,不是為設計而設計,創作要跟上時代,要結合當代衣食住行等實際需要,不斷傳承、創新藝術設計形式。她在《年錦》創作手稿上寫下「生動」「活躍」「變化」三個關鍵詞,這正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體現。
後記
敦煌壁畫,震古鑠今,鏈接着綿延千年的中華文明。它的美歷久彌新,在絢爛而超逸的技法之下,在滄桑而渾厚的文化底蘊之中,迸發出巨大的能量。這樣的中式美學,潛移默化地影響着常沙娜。
採訪當天,她身着一件淡雅的中式上衣搭配簡潔的毛背心,讓人有閱盡美好,淡然於心,從容於表之感。一問之下才知道,這衣服竟然已經穿了20多年。老人的樸素,着實讓人感動。
今年是常沙娜從事藝術創作八十年,「花開敦煌——常沙娜從藝八十年藝術與設計展」正在中國工藝美術館展出。開幕式上,她深情地說:「敦煌藝術的推廣發展,對我來說在什麼時候都不算晚,只要我還能走得動,我就要到處說敦煌。」
一生一世敦煌人!常沙娜畢生都在守護傳承敦煌的美,而「敦煌少女」這個稱呼,也幾乎陪伴了她的一生。
「一晃眼我93歲了!現在的每一天我都在淡忘,記憶,又淡忘,又記憶中生活。」如今,93歲高齡的「敦煌少女」常沙娜不能像以前那樣,每天拿起畫筆,描摹摯愛的壁畫與鮮花,但她守護傳統文化的心一直沒變。她每天保持着閱讀的習慣,關注着時代的發展,還希望通過設計和展覽,讓更多的年輕人了解中國文化之美。在她身上,有一種堅持夢想的美。
採訪結束時,常沙娜站在由她設計的景泰藍和平鴿大盤旁邊,拍着手唱了一首法語童謠,並對記者說着「謝謝」,那一刻,她開心得像個孩子。
永遠的「敦煌少女」常沙娜
傾盡一生心血
傳千年敦煌藝術芬芳
讓敦煌文化在新時代璀璨綻放
為我們編織了
五彩斑斕的美的世界
(來源:央視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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