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情萬里】鼻煙壺裏的《清明上河圖》

趙鵬飛

總算找到時間去看了香港藝術館的鼻煙壺展，490組藏品，着實大飽眼福。

鼻煙壺離今人的生活已愈來愈遠，當初之所以能飄洋過海風靡中土各個階層，除了壺內精心炮製的煙，確有通嚏功效，讓人冷不丁地周身通徹，其社交屬性並不輸給現在年輕人人手一杯的奶茶。況且，奶茶發展至今，還停留在對口味本身的探究上，而鼻煙壺早已延藝出壺，成就了一門方寸間大放異彩的藝術門類。僅就我在香港藝術館展覽上看到的材質，就已經咋舌不已。景泰藍、象牙、燒瓷、玻璃、琥珀、瑪瑙、玉石、漆雕、水晶、金屬、竹木，應有盡有。鼻煙壺的造型各異，方形、圓形、扁形、人形、葫蘆形、瓜果形，豐富多變。紋飾圖案幾乎涵蓋了古今中外所有繪畫題材，纏枝蓮、松竹梅、山水、花鳥、草蟲、貓狗嬉戲、仕女、嬰戲圖、宮廷貴婦，雅俗共賞。僅就陶瓷材質的，青花、鬥彩、五彩、琺瑯彩、珊瑚釉、天藍釉、素白釉、茶葉末釉，精彩奪目。這次的展品中，有一套十件的玻璃內畫鼻煙壺，以通景形式復刻了《清明上河圖》，很是值得細細觀賞。

翻查資料發現，鼻煙是印第安人最早發明的，在研磨細緻的煙草末中摻入麝香、冰片、薄荷等藥材，蠟丸密封經年陳化而成，14世紀開始在歐洲的皇室和貴族階層流行，能治療、緩解頭痛、牙疼、感冒等症狀，後來在明末由傳教士帶入中國。《紅樓夢》裏晴雯發燒鼻塞不通，寶玉就曾拿出鼻煙給她嗅了一嗅，「忽覺鼻中一股酸辣透入囪門，接連打了五六個嚏噴，眼淚鼻涕登時齊流。」看來效果還不錯。此處對鼻煙壺也有一段描述：「麝月果真去取了一個金鑲雙扣金星玻璃的一個扁盒來，遞與寶玉。寶玉便揭翻盒扇，裏面有西洋琺瑯的黃發赤身女子兩肋又有肉翅，裏面盛着些真正汪恰洋煙。」

賈家是世宦大族，賈寶玉日常使用的這隻鼻煙壺，從煙到壺顯然都是舶來品，可見至少在清中，富貴人家使用鼻煙稀鬆平常。到了成書於晚清的《兒女英雄傳》《官場現形記》中，鼻煙已經像現在的煙草一樣，成為尋常人的社交利器，敬個鼻煙便能消解彼此之間尚未熟絡時的矜持，賞玩鼻煙壺上的字畫紋樣，又是結識同好的一條便捷渠道。

以至於時人曾言「可一日無米麵，而不可一日無鼻煙」。這一點倒頗似今人可一日不吃飯，決不可一小時離開手機。手機殼上異彩紛呈的飾物，也有異曲同工之妙。所不同的是，手工打製器物的獨有之美，遠比工業流水的量化生產，更能激起惜物憐賞之心。

這次展出的藏品中，有一件類似於賈寶玉用的棕紅色的金星玻璃螭龍伴壽圖鼻煙壺。金星玻璃的燒造技術源自歐洲，乾隆六年（1741年），在傳教士指導下，清宮造辦處也掌握了燒製金星玻璃的技術，並製作了許多賞玩和實用之器，鼻煙壺就是其中一種。《大清會典事例》中就有記載：乾隆、嘉慶乃至同治、光緒，清室賞賜各國國王及使節的禮單中，瓷製鼻煙壺幾乎是必備品。西學中用，中西交流，上行下效，鼻煙壺的社交屬性隨之風靡。

香港藝術館展出的這490組鼻煙壺，由冼石韞玉女士慷慨捐贈，亦是香港博物館界迄今最大規模和最完備的鼻煙壺捐贈。冼石韞玉女士的先生、已故香港收藏家冼祖謙從1989年開始收藏鼻煙壺，是最重要的私人鼻煙壺藏家之一，素有「壺癡」雅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