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俊亮
自古皖地多壯士,名人也出了不少。劉銘傳可謂清末較有影響的人物了。其最大的名氣就在於他是首任台灣巡撫。他的一生因抵禦外侮和治理台灣而英名留史,也因為晚年辭官歸鄉後聽聞清廷割讓台灣而氣絕身亡。真是興也念茲,亡也念茲。他的名字已然深深地植埋於台灣的近代歷史中,緊密相連,無法分割。
去年夏天,我趁着去合肥的機會,本想着去合肥西郊的紫蓬山轉轉,爬爬紫蓬山、看看山上有名的西廬寺。劉銘傳的故居就在合肥西郊,地處肥西縣,就在紫蓬山下。於是就決定順道先去銘傳故居。不想順道變成了主題,山沒有爬成,西廬寺也沒有見着,倒是在劉銘傳故居盤亘了許久。
一路驅車向西,過去塵土飛揚的土路,如今草木葱蘢,道路寬闊。即使行入縣道,一來一去,也修得平整乾淨和通暢。顯然,合肥包括這裏的肥西縣投入不少,近年來的發展顯著。道路兩邊或稻田鬱鬱,或玉米婷婷。經過的鄉村,整潔有序,而鮮有人跡。滿眼的綠意,明晃晃的,一片夏日生機。許是丘陵地帶,縣道彎曲,略有起伏。遠望處一帶帶也是綠意盎然的小山,層巒疊嶂。雖不高,但一看就覺得是風水寶地。一直有個很有趣的發現,許多城市的西部,往往景致優美,人文深厚。好像長三角很多城市大多如此。
隨着故居漸近,景色更加幽靜。在一座山坳下的村路口,有個神秘的所在,似被一座城堡包圍。劉銘傳故居到了。
首先見到的是廣場。故居隔着一條道路,道路對面被平整出一片廣場。廣場上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碑,上刻行書「銘傳園」。其後不遠處就是一泓碧水,連着附近的湖泊。當時是盛夏天,近處荷蓮蔓蔓,香遠溢清。湖面近狹遠闊,對岸野樹叢林,再往遠處一片白茫茫,金銀光閃閃,波浪淼淼,盡頭便是一長帶青山貼在藍天下,忽隱忽現,恍如仙山一般。
故居門面不大,緊鄰縣道,兩旁遍植楊柳,故居就隱在後面。故居大門處,右邊是「劉銘傳故居」石碑,左邊一塊刻着「海峽兩岸交流基地」,落款是國務院台灣事務辦公室。皆為今人設立,雖為景區的通常配置,但也因海峽與台灣字樣而與眾不同。
再往裏走,有一座石質旱橋連着,猶如城門的弔橋,下面就是護城河。過了護城河,有一座石門,才是故居正門,上書「大潛山房」四個大字。劉銘傳,字省三,自號大潛山人,因排行第六、臉上有麻點,人稱劉六麻子,安徽合肥(今肥西大潛山麓)人,清朝末期淮軍重要將領,洋務派代表人物,台灣省首任巡撫。門口對聯是「解甲歸田樂,清時舊壘閑」。劉銘傳一生多次辭官歸隱,又多次起赴重任。這就是其真實寫照。
故居是在他功成名就之際所建。現存的古建築達兩千多平米。沿着山門中軸一字排開,被一圈護城河緊緊包圍,儼然就是一個時刻準備打仗的堡壘。中軸兩邊,依次有南門樓、北更樓、盤亭、西洋樓、鋼叉樓、大島讀書房,這些建築中西合璧,有中式也有西式。
其中影響深刻的有兩座樓。西洋樓,造型西式,外面一圈圍牆,獨自成院。院門一顆廣玉蘭高大挺拔。樓門緊鎖着,我們不得而入。從外面看。門窗成花型,鑲嵌其中的是琉璃玻璃五顏六色。一看就是西洋風格,反映着主人海納四方的胸懷。還有就是鋼叉樓,矗立在正門一側,基座成方形,高高聳立,遠看就像一個大桶樓,好似一個瞭望塔,隨時提防着外敵。據說這裏曾經常年有兵丁把手,武器日夜不離身。可見作為將帥的主人的憂患意識。
身處清末,內外交困,風雨飄搖,內有捻軍太平軍風起雲湧,外有列強環伺左右。劉銘傳出身行伍,當年募兵團練,組成銘字營,後又投效淮軍。曾赴滬平叛剿捻,再後赴台抗法,屢立功勛。從團練到淮軍,從直隸提督,到首任台灣巡撫。
1883年,中法戰爭爆發。劉銘傳雖已解甲歸田,然而在鄉間隱居多年卻憤然而起,被清政府任命為督辦台灣事務大臣,籌備抗法,不久又授福建巡撫,加兵部尚書銜。
1884年6月,法國侵略者把戰火燒到台灣海面,他當即上了一道《遵籌整頓海防講求武備折》,慷慨主戰。6月26日,清廷下詔,命劉銘傳督辦台灣軍務,就在同一天,法國政府下令將駐越南的東京灣艦隊和南中國海艦隊混合編組,成立一支特遣艦隊。1884年7月16日,劉銘傳抵達基隆,第二天即巡視要塞炮台,檢查軍事設施,並增築炮台、護營,加強台北防務。在他到達基隆的第15天,戰爭就爆發了。在他的堅決抗法指揮下,中國軍民英勇抵抗,法國侵佔台灣的戰爭終以失敗告結束。
1885年(光緒十一年),清廷任命劉銘傳為首任台灣省巡撫。在台灣,他修鐵路,開煤礦,創辦電訊,改革郵政,發展航運事業,促進台灣貿易,發展教育事業,促進台灣近代工商業的發展,台灣防務也日益鞏固。
1890年(光緒十六年),劉銘傳因通商口岸稅務問題堅決抵制外商無理要求,後又在基隆煤礦招商承辦上,遭到頑固派官僚的激烈反對和清廷的嚴厲申斥,憂病交加,被迫向清廷提出辭呈。劉銘傳是懷着憂鬱之心,離開他苦心經營7年之久的寶島,頹然回歸故里。
中日甲午戰爭爆發後,清軍潰敗,不久《馬關條約》簽訂的消息傳來,劉銘傳得知自己苦心耕耘的台灣省被割讓給日本,憂思鬱結,口吐鮮血,溘然長逝。
然而歷史總是這樣有趣。儘管如此,他的治台策略與理念,仍然為日據時期總督府承續。現在的台灣還有銘傳大學,就連2016年台灣當局向美國購買二艘護衛艦,還將命名為「銘傳」與「逢甲」,以紀念清末首任台灣巡撫劉銘傳與抗日名將丘逢甲。不知道這兩艘艦艇是否還在承擔抵禦外敵的使命嗎?
劉銘傳對於近代以來的台灣影響深遠,可以說沒有劉銘傳,就沒有如今台灣的現代化。台灣著名詩人、史學家連橫在《台灣通史》中評價劉銘傳「溯其功業,足與台灣不朽」,「倡淮旅,練洋操,議鐵路,建台省,實創中國未有之奇」,「台灣三百年間,吏才不少,而能立長治久策者,厥維兩人:曰陳參軍永華、曰劉巡撫銘傳。」
劉銘傳是台灣現代化建設的先驅者,被譽為台灣洋務運動之父和台灣近代化之父。
據說劉銘傳早年僅讀過五年私塾,但是在軍旅生涯中苦讀詩書,還刊印了一部《大潛山房詩抄》被譽為「馬背詩人」。光緒帝師翁同龢稱他為「武臣中之名士」。只要看看他在山房中諸多門聯和文字,就知道他的苦讀和內心世界。
你看他的書房門頭是「中流一柱」,門口對聯是「倚枕久遊來眼底,掩書餘味在胸中」。他堪稱中流砥柱,但皆成歷史。
在他「宮保第」門口有對聯,上書:「眾峰環拱受約束,萬象縱橫不系留」。他雖功勛卓著,但也架不住清末的混亂時代和無能的朝廷。
在他最裏間的「地靈人傑」門口有「聞道雞鸞滿台門,欲使珠璧棲窮鄉」。還有在他的「嶔崎磊落」匾額處有兩幅對聯。外一幅是「鶴去難回留片石孤雲共參因果,我來何幸有英雄兒女同看江山」。內一幅是「直道平生幸得江山之助,仁風大化樂參天地之禪」。這些都是他跌宕人生的真切感悟。
時勢造英雄,劉銘傳身於亂患,出入行伍,很多時候也是身不由己。或許在血雨腥風、搏命殺敵之後,靜心文字才是撫慰心靈的良方吧。這些在他歸隱山林後的文字,與他形如堡壘似的宅第,形成一種對比,更是一種隱喻。以致於連他的讀書地,還特地在大宅內挖出一大塊湖泊與湖心島,島上建造「大島讀書房」。每每讀書,必先搖擼登島。大島者,分明就是他心中的台灣島。即使在身處江淮家鄉,也終系戰場,心心念念地還是他收復的江山,以及他治理下的寶島。看到這些我想,每一個到這裏遊歷的人們,一定會不負劉銘傳至死不渝的情思。
百年之後,人已逝,事難平。無論是風雨陽光,都早已隱入到這片寧靜、蔥鬱的鄉村山水中。劉銘傳和其他歷史人物一樣,似塵封多年的古書,靜待後人翻閱,更是埋土許久的陳釀,等待有緣人來品鑒。一切過往,對後人都是一筆財富。歷經彌久,時時警示着後人,要認真去了解那些曾經的驚心動魄,曾經的嘔心瀝血,曾經的念念不忘,從中汲取出世入世的智慧、經驗和教訓。
(初記於2023年8月19日午後,再完善於2024年3月10日。)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