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在舊書攤上淘了一冊《中國書畫·范揚專輯》(2006年·02),第一眼就讀出了青銅饕餮紋飾的獰厲之美。對於這一靈感式的奇特聯想,曾對自己欣賞的一位畫家說起,她先是愣怔了一下,似有所悟地點點頭。一直以來,我期待着在別人的文字中出現類似的感受和闡釋,但至今尚未看到。近來得閑再次瀏覽專輯中學術名家的評述文章,只記住了「筆厚墨沉」四個字,即便這一術語也還是范揚的夫子自道。有人指出他的畫「兩分董其昌、三分黃賓虹、兩分凡高、一分徐悲鴻,剩下的便是他的瀟洒自在」。每個人有權做出自己的審美判斷,但對於一個傑出的畫家而言,所有過眼的前輩畫家(包括中外)都會無形中對他產生影響。北宋邵雍有言:「以物觀物,不可強通」,過於狹隘的比附總給人一種似是而非的感覺,甚至會將審美體驗導向碎片化的淺層次迷亂狀態。如何理解范揚筆墨與饕餮紋之間跨時空的本質關聯?心中的疑惑只能靠自己去尋找答案了。
一、在德配天地中提升人格之價值
細究自己的觀感,在於發現那些收束、禁錮在青銅禮器中的饕餮紋,通過范揚的率性、遒勁而富有銳氣的筆墨形式得以喚醒和釋放,好比老柳爆出長長的新枝,又似打開柵門之後奔向原野的牛羊,一派蓬勃的生命元氣撲面而來。這當然是我個人的審美想像和解構,不能替代畫家自己認定的藝術門徑。其中緣由,最穩妥的說法只能歸因於「性靈」二字。范揚是繪畫上的通才,山水、人物、花鳥無所不精,題材包羅萬象,聞見之物手到擒來。最顯著的特點莫過於伸張黃賓虹之筆勢,不用皴法也能銜其山川。你看那飛揚恣肆的筆墨樣式,體與勢的動態構成,無不綻放出性靈的力量;丹青水墨的合體也盡顯淋漓之象,反襯出他那極富張力的筆法一種「控引天地」的魔力,從而成就了范揚藝術格清意古的高境界。進一步深入其中,青綠近於玄色的點染,不僅深得青銅禮器綠銹斑駁之神韻,而且折射出遠古文明「有虔秉鉞,如火烈烈」的內在光輝。現在看來,後一點尤其珍貴。
一言以蔽之。只有沉浸在民族文化的心理結構中,性靈才能得到有效的滋養和保存。把饕餮紋和范揚的繪畫藝術做比較,從兩者跨時空的審美聯繫中,就會發現心理深層沉澱的奇妙作用:即前者的「藝道不分」演變為後者「有意味的形式」。「有意味」是形式存在的前提,「有意味的形式」更是「道」的純化和呈現姿態,兩者無本質差別,後者不過是「道」隱而「藝」顯罷了。就饕餮紋而言,《左傳》所載:「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祀有執胳,戎有受服,神之大節也。」與之相適應,夏商周時期所謂的「藝道不分」,就是將建立權威和秩序的現實需要,通過簡化、概括和抽象等手段,貫穿在一整套以祭祀為核心的儀禮形式中。商周文化最具代表性的青銅器及其紋飾,就必然成為各種「儀禮」活動的價值載體和組成部分。當「祀」的真誠、悲憫、威嚴、莊重和神聖,「受」所代表的道德律令的程式化和象徵性功能,在審美層面合二為一時,青銅紋飾就實現了文化內涵和形式要素的和諧統一。
在青銅禮器的諸多類型中,常見的氏族圖騰,動物有龍有虎、飛禽有鳳有鶴。先民的「齊物」思想總攬自然宇宙:「有羽之蟲三百六十,而鳳凰為之長;有毛之蟲三百六十,而麒麟為之長;有甲之蟲三百六十,而神龜為之長;有鱗之蟲三百六十,而蛟龍為之長;裸之蟲三百六十,而聖人為之長。此乾坤之美類,禽獸萬物之數也。」也就是說,出自鳥類的鳳和獸類的龍均為不凡之物,人為萬物之靈,與天地並列而不卑不亢,獨立自主。《易經》中講:「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在「法天則地」的直覺感應系統中,「大人」因為擁有了內在道德性的理想狀態而確立了人的主體地位。這一源頭性哲學思想,在青銅饕餮紋中形成了天地人連環相扣的整體意旨,其後演化為以生命為中心的文化心理結構:「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對中國筆墨造型藝術精神產生了深遠影響。
德國藝術史學者潘諾夫斯基指出:「風格結構是包括題材和內容在內的形式價值」。大量的作品徒有「形式」而無「價值」。「形式價值」就是「有意味的形式」,換句話說,只有在形式和意義的最佳結合中,才有完整的形象呈現。范揚的筆墨結構入古出新,就在於它應和了劉勰《風骨》篇中說的一句話:「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除了技法上的「筆厚墨沉」外,范揚在審美體驗中所追求的理想風格,可用四個字來概括:風清骨駿。南朝王微在《敘畫》中曾提到:「以圖畫非止藝行,成當與易象同體」,即繪畫不僅僅是一種技藝,它具有和易象相通的特性。在范揚的繪畫中,「風骨」所呈現的除了形式上的明麗和剛健,還有《易經》所指的「文明以健」觀念和「大人」、「君子」的人格風範。正因如此,在民族文化心理結構中,我更願意把中國畫範疇中的「氣韻」「風神」「意境」「骨力」等,跟儒家所倡導的光風霽月、高風亮節、風清氣正放在一起加以考量。
回顧遠古先民從蒙昧走向文明的艱難歷程,從文明的初始階段,就將人格價值的肯定提升到德配天地、窮理盡性的地步。劉勰的《文心雕龍·原道》中有一段稱讚孔子的話,也許更能表明我的心聲:「夫子繼聖,獨秀前賢,熔鈞六經,必金聲而玉振;雕琢性情,組織辭令,木鐸起而千里應,席珍流而萬世響,寫天地輝光,曉生民之耳目矣。」人文科學的任務是讓逝去和暗淡了的生命智慧去垢開光、獲得新生。一個傑出的畫家就應該有孔子的魄力,圍繞生命主體展開自己的智慧、學問與修行。事實也是如此,整個中國美術史貫穿了「陶鑄性情,功在上哲,夫子文章,可得而聞」的儒者風骨,在與道釋相輔相成的過程中激發活力,才得以遷延至今。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是,由於道釋的空無思想過度介入,導致傳統藝術精神在自我求靜、求虛中緩慢發展。范揚反其道而用之,銳意求「動」求「變」,最終跳出經典,「寫天地輝光」,一舉奠定了自己獨一無二的風格面貌。
二、出奇制勝締造風清骨駿之範式
在青銅藝術中,饕餮紋是力量、勇氣和吉祥的象徵。《周禮·考工記》還規定了紋飾創作的程式和工序:「火似圜,山似獐,水似龍」,意味着形象紋飾旁及萬品、皆有所本。當各種藝術形象相互滲透,彼此變得難以區分時,就必須實現不同主題的均衡、統一,顯示了遠古先民超強的抽象、概括、變形的能力。三代早期的造型藝術藉助神靈強化王權的至高無上和神聖不可侵犯,呈現出神秘莊嚴、粗獷獰厲的美學風格,其基本形式是曲線的互相纏繞;到了西周中晚期,逐漸演變為抽象的幾何紋樣,儘管神性主題消失,勾曲、環繞的氣勢卻絲毫不減,反而散發出瑰麗浪漫的氣息。即便如此,這種圖案化的造型藝術成為寄託人們宗教追求、倫理訓誡、歷史紀實、生活意趣、玄妙哲理的內在隱曲,體現了人的尊嚴和中華民族處於整合期的蓬勃朝氣。僅僅為了愉悅感官的形式是低級的。如今,青銅紋飾具有功能性的「內在隱曲」遙不可考,但不可考並不意味着它不存在。
正如《大戴禮記》所言,蛟龍為鱗蟲之長、鳳凰為羽蟲之長、神龜為甲蟲之長,在范揚的山水結構中,筆墨形式堪比出類拔萃的龍鳳,最具特點的當推他畫中的古木——大角度盤旋、扭曲作直,姿態偃蹇、桀驁不馴,盤曲的樹榦虯枝如蛟龍入海,飛揚的樹梢如鳳凰展翅,盤根錯節的樹根則如神龜緊縮……一條條錯綜交織的長線短線如箭簇鳴鏑,裹挾着一股原始野氣劃破長天,以欲左還右、先抑後揚、欲擒故縱的運動軌跡和激濁揚清的審美創造力,營造出充滿靈性的幻想空間,畫中的木石、溪流化為點線,呈現出萬類霜天競自由的迷人景象。在我看來,范揚的筆墨就是饕餮紋的一次完美解放和破繭成蝶,他或許從中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在復活幽閉在饕餮紋中的原始野性時,完成了一次相反相成的升華和蛻變,從而贏得了異曲同工之妙。也就是說,范揚的筆墨處於奮發圖強的狀態之中,筋骨強壯、血脈賁張,具有跟饕餮紋一樣金石燥烈、兇悍霸氣的形式美感。
與所有以靜制動的藝術不同,范揚的筆墨自我求動,動中生變。「動」是范揚筆墨美學的核心。「動」就能出奇制勝,《孫子兵法》這樣談「奇」:「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奇就是巧,所謂大巧若拙,就在於「巧」能「合異類共成一體也」,好比青銅紋飾將自然萬物和諧地組合在一起,范揚之「大巧」,就是以純粹的筆墨貫穿在山水之中,形成渾然一體、動感十足的高層次筆墨形態。如果說「大巧」是一種自由境界,那麼「拙」就是一種控制,范揚最善於藏拙,詩人西川說:「當畫家進入自由境界後,控制就很重要,控制可以煥發出巨大的能量,控制就是節奏,控制就是張力」。「動」最能盡性,盡性就卓爾不群,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所謂盡性就是盡力發揮人的能力努力向上而言,以為盡性即不啻知天了。范揚之「動」堪比馬中赤兔、人中龍鳳,所謂「龍鳳以藻繪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就能「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地並生者何哉!」
在范揚的畫中,沒有橫平豎直的筆跡,全都傾斜着、彎曲着、擺動着、遊弋着,從饕餮紋再到黃賓虹的藏頭護尾的陰陽筆法,范揚的一條線就像一條龍,一頭牽着饕餮紋,一頭牽着黃賓虹,首尾相銜,蒼松化龍,一飛沖天,任其天放,收縱自如,隨物賦形,痛快而沉着。這種自主求「動」的筆墨個性十足,簡稱筆性,在指事會意的書寫狀態下,它是自然、情感和筆墨屬性的綜合體現,即鍾繇所講的」筆跡者,界也;流美者,人也「,是一個人筆墨形態的魂。人有魂才能賦予肢體這樣那樣的動作,所以從宏觀視角講,范揚的筆性是莊子的「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釋教的「金剛怒目,所以降服四魔」的威力;往大了說,是以屈原、陸遊為代表的中國知識分子的書憤精神。范揚的筆性也是蘇軾的《枯木怪石圖》展現的外枯中膏,八大筆底所傾瀉的不吐不快的幽與怨。諸如此類的「內在隱曲」,不易察覺地藏在范揚筆性中,有了它,筆墨就有了魂,才能立於天地之間。
筆性的呈現總是與筆墨關係和筆墨結構聯繫在一起。伴隨着象形文字的出現,同時決定了繪畫的出現形式。書畫同源不僅僅體現在兩者相同的筆法上,字的筆勢和畫的結構也同源,唐張彥遠才有「書畫異名而同體」之說,王微早就說過「易象同體」、「以一管之筆擬太虛之體」。這裏的「體」指山的體貌神態,就是結構。范揚書法上承鍾繇,天然第一,筆跡流暢華麗,但運筆之勢與之相較更為詭異,圓轉少折筆,筆與筆之間建立起聲東擊西、守望相助的空間關係,第一筆跟第二筆沒關係,顧盼之間總是出其不意地跟第三筆發生關聯,筆筆有情,就像自然萬物無不息息相關一樣。將這種筆法、結體運用到繪畫中,筆法代替了皴法,體與勢的變化以及山水的陰陽向背、空間遠近,全在筆法的疏密、粗細、方向之中,這是范揚的高明和過人之處。當代畫家中,他的筆法真正打通了筆墨與西方結構之間的壁障,筆墨非常中國,但山水的空間體勢看上去如龍筋虎骨、歷歷分明。
三、最後的話
范揚的筆墨構型是對自然生命及其運動的窮理和探索。對景寫生時,我想范揚並不在意眼前的一景一物,但他肯定在意一景一物之間的關係,因為事物只有在一種相互關係中才能存在和確立。他會全然忘我地貫註於自己所感知的對象而妙悟於心,在審美體驗中強調自然的興會,所以下筆虎虎有生氣,全在自主求「動」上,在「動」中,每一筆出其不意,每一筆鳶飛魚躍充滿生機,真正做到了「不滯於手,不凝於物,不知然而然」。就像青銅饕餮紋注重圖式的規範與和諧,是一種以靜制動的藝術;范揚追求形式主題的內在運動、節奏和變化,動到極致就是一種靜,正如「風行水上自成文」,所謂「心生而立言,立言而文明,自然之道也」。藝術的首要任務就是創造美的價值和尺度。范揚的繪畫藝術除了自主求「動」這一核心,還有筆墨與性靈、形式價值和筆墨的內在道德性、書畫同體,體與勢等一系列美學命題,還有本文未曾涉及的人物、花鳥,都有進一步深入探討的必要。
(來源:中央廣電總台央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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