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子
最近一直在讀深圳人的文學作品,也一直對深圳作家情有獨鍾,不是好奇,而是探索深圳這座國際化大都市究竟滋養了多少優秀作家、誕生了多少優秀作品,她們的作品又具有哪些可取之處?
前幾天金融作家協會理事李曉紅送我一本散文隨筆集《遠方以遠》,我回家如痴似醉一口氣讀完,竟然讀出了她恬靜、清澈的外表下豐盈的靈魂。我興奮起來,為這頗具特色的語言、獨樹一幟的立意、豐富殷實的文字功底而拍手叫好。
我詫異於這部散文隨筆與她的非虛構《順流而上:深圳個人經濟拚圖》相繼問世,從而迅速引起社會關注,引發了「國家立場,深圳表達」的新一輪灣區文化現象的討論……真的,她的書關注度極高,評論頗多,對《遠方以遠》語言文風的讚許,我們大家都是有共識的。她的文思優雅「咄咄逼人」,給我「後來居上」的感覺,那語言,那構思,那行文,簡直就是縱橫捭闔,妙語連珠,好一個靈動爽朗啊!讓人倍感溫暖,簡直舒服極了。
李曉紅極力推崇語言至上,文風鶴立。就是那種思維迥異,靈動優雅,乾淨利索,蜻蜓點水,餘味無窮……作家形成自己的語言風格很不容易,一旦形成,行雲流水,堅如磐石,想要改變,難上加難。
什麼是好的文學語言?從感性上並不難判斷,但要將這種好加以理論闡釋卻很不容易。有可能你覺得這個隨筆語言既膾炙人口,又極具個性,淋漓暢快中哲思分明,總覺得很久以前就似曾相識。
也有可能,同是一部作品的語言,竟有完全相反的判斷。大家都說李曉紅語言好,《遠方以遠》延續了李曉紅的語言特點和優勢。可這究竟是哪般好?我以為:我們理解當代漢語,散文隨筆類的寫作實踐,又給我們提供怎樣的啟示?認為有四個層面:
第一層面是簡潔、精準、表現力強。這裏的簡潔不是相對於繁複,而是相對於啰嗦,相對於鬆散的、低密度語言。簡潔作為語言衛士誓將剔除語言上的冗餘元素,將可有可無的語言驅逐出境。這不能簡單從語言的多少來判斷,簡潔要驅逐的並不是已經成為風格的繁複性。所以,簡潔不是語言數量指標,而是語言效率指標。低效率的「簡」只是通向簡單,高效率的「繁」卻可能創造一種簡潔的繁複。準確是卡爾維諾奉行推崇的文學價值。簡潔作為一種語言能力,卻不能缺少認識力和洞察力的加持。有人千言萬語,沉長繞繞,卻始終不得要領,沒有撓到癢處、擊中要害;有人三言兩語,蜻蜓點水,水到渠成,匯流成海。事物雖無絕對本質,但在寫作「凝望」中,對應書寫對象就生成了某種內涵,文學之筆能否擊穿通往這種內質的壁壘,使存在澄明,這就是一種抵達準確性的能力。某種意義上,具有簡潔的、精準的語言表達能力,自己必須抵達的語言必須有表現力。
讀李曉紅的隨筆,並沒有隨便把筆放在那裏,但卻有閑庭勝步的舒緩,徜徉在她的文字裏,你會感覺很美好,猶如驕陽中一縷涼風拂面,內心有一種暢快淋漓的愉悅。特別是對每個城市的文化關懷,非常到位,精準。
因為是人文隨筆,她會把每一座城,每一個市,用詩化的語言給它塗上一層水墨色彩,給人深厚的富足感,朦朧美。比如開篇的《重走唐詩之路》,文化氣息撲面而來,擋也擋不住,自然會跟隨她的語言去領略:「浪漫主義詩人李白醉心於天台山的千岩萬壑,飛瀑流泉,佛宗道源的清雅,留下多少美麗的詩篇:他描繪了一個集自然與人文光輝於一體的世外桃源,今人心馳神往」,這簡明扼要、開門見山的文字,令人舒坦賞心悅目。
第二個層面是個性審美風格。審美個性其實是衡量文學創造性的一個重要指標。即便一種文學風格能夠樹立的話,那麼這種風格個性愈發強烈,愈發鮮明。為什麼強調語言的個人風格?因為一個作家所使用的「簡潔」「精準」和「表現力」手段,主要來自於陳規慣例。沒有一個作家不受惠於過往的文學藝術傳統,但舊學推出新知,為語言共同體貢獻獨特的個人創造,這是對優秀作家的更高要求。
事實上,具有語言個性的作家不少,但真正能將這種語言個性烙刻進某種民族語言的作家,實在寥若晨星。因為她們語言創造是從古今中外的經典巨作汲取的營養,是從當今著名作家或者先鋒作家甚至身邊的優秀作家的作品中汲取營養,比如鐵凝、陳染、餘華、格非等等,從而形成自己獨特的語言風格。
李曉紅在寫法蘭克福的《我返身,發現一個世界》中偉大的文學家、哲學家歌德,寫《蒼穹之下》梵蒂岡的精華,寫歐洲文化重城《慕尼黑的黑》,流暢的文筆中散發着濃郁的文明氣息與深厚的文化底蘊。「多年後,再次踏進梵蒂岡,站在華美、莊嚴、氣勢恢宏的聖彼得廣場,貝爾尼尼設計的驚天柱廊,彷彿巨人之手無遠弗屆,溫柔以抱,再次深切感受到,初見經年,對這個藝術華蓋級的城中城、國中國的敬畏之心一直都在,從未走遠,或散落星河,或聚集相連,把一切靜待時光焐熱的故事清淺浮現。」這一段文字,你不覺得她的語言,看一次就會銘記於心嗎?
第三個層面是動態而非凝固的語言風格。語調和風格雖然是個人化的,但這種風格卻不應是凝固的,而是與敘事內容形成有機化合,呈現一種隨物賦形的風格。好作家的語言固然已經成形,但並不能將所有的內容都裝進一成不變的語言模具中。也不僅僅是會做一種衣服的裁縫,而是一個能天馬行空,肆意創造出不同風格的服裝設計師。也就是說,好作家必有語言個性。個性某種意義即是慣性,慣性是一種推動力,也是一種裹挾力,有自己獨立的一面,又能跳出這力的壓迫,這裹挾。語言個性始終面對着文體、經驗和時間的多重挑戰。你不能穿着同一套服裝出席所有的場合,不管它多麼特別;你不能用同一款語言去書寫不同的經驗;不能用同一種語言去面對不同的時代;你甚至無法在同一部散文,或者散文集,使用同一種語言……就像餘華不能用寫《活着》的語言再又去寫《無城》;李曉紅也不能用寫「人間清歡」的語言去寫「生若夏花」,或用《一個家族,一座城》的語言去寫《羅馬假日》。有人以為《遠方以遠》用的不正是《走啊,去音樂的故鄉》的那種語言嗎?但總體一看卻又不是。作家不可能徹底砍斷個性或者綁定個性,這或許就是《遠方以遠》整體語言個性值推崇的地方。
《遠方以遠》第一章「詩與遠方」寫了李白、歌德、竹林七賢的桃花源,被稱為文化故鄉的山陽城,米開朗琪羅的梵蒂岡,捷克的米蘭.昆德拉,德國慕尼黑的工業陳列館等文化重鎮的文化氣息,她甚至迷上「德國製造」,然後又回到與德國同樣重要的文化之都深圳,還有香格里拉的亦真亦幻,「東方好萊塢」美譽的香港的霓虹星空、花樣年華,寶島台灣的基隆港,櫻花盛開的日本神樂阪,越南的西貢小船,美國紐約的第五大道,時尚之都米蘭,佛羅倫薩的《但丁之路》,水上威尼斯的雍容華貴,一直到古希臘的神話,每一個城市的文化符號,都被她鐫刻得漓淋盡致,熠熠生輝。文章從沒有就事論事,而是在點晴之筆處賦予了哲學思考的深度與高度。
第四個層面是語言的張力。讀《遠方以遠》,你會不時與這種調性迎面相逢。簡潔、精準、個性分明,我喜歡甚至迷戀李曉紅的這種調性。不僅僅是調性,也不僅僅是修辭,語調看似是語言表象,卻通向作家的學識、修養、趣味和語言主張。真正獨特的文學調性不是裝飾性的,它內生於更龐大的文學觀念根繫。
需要指出的是,《遠方以遠》的語調其實是多元和起伏的。第一輯如此,第二輯、第三輯也是如此,抒情與正諭的語調較突出,她沒有明顯的時間界限,但文化與時間又有什麼邏輯呢?特別是第四輯,一種與城市日常生活氛圍更為匹配的語言,反諷語調越來越明顯,這恰恰顯示了李曉紅語言的調焦和對焦的過程。李曉紅平時愛好攝影、繪畫,喜歡音樂,喜歡在山水間盤腿而坐,優雅而不失浪漫地拍擊手碟。說明她的愛好廣泛,能夠詩化生活,把平淡的日子過的有滋有味,豐富多彩。
《遠方以遠》的審美血緣中居然還有一部《順流而上:深圳個人經濟拚圖》!表面上看,《遠方以遠》的語言與《順流而上—深圳經濟個人拚圖》語言相去甚遠。機智的妙喻甚至不無巧妙的讚賞是《遠方以遠》的標籤,這些標誌性的特徵並不見於《順流而上:深圳個人經濟拚圖》。進入捲三,《遠方以遠》的敘述方式更為時尚,小資。有時候甚至對我有一種神秘的誘惑力和感召力,這或許就是因為同是女性,又對某種文化情有獨鐘的原因吧。
坦率地說,我打心眼裏佩服和喜歡這種文風,也許同為浪漫特質,我更喜歡這種語言有張力的文章,不僅僅是浪漫情調,還有一些小調皮,打情罵俏的小乖乖味道,而當你站在那裏,反光鏡裏全是你亭亭玉立的倩影,這倩影是一個多分子的組合體,又是多稜角的結晶物,張力凸顯,立體多變,美好而浸人心脾。
曉紅曾分享過一句文友的話:文學不一定能養家,但一定能養心。我亦能感同身受她喜歡這句話的原因。因為欣賞這樣的文本,品味這樣的秀娟文字,你的心裏肯定也是春心漾漾,漣漪重重。
作者簡介
夏子,副教授,劇作家,影評人,文學創作二級。任廣東省作家協會影視委員會委員,深圳市委宣傳部宣傳文化發展基金評審專家,深圳市坪山區作家協會首屆主席。編劇多部院線電影《大別山之戀》《部落末日》等獲國際大獎;發表作品近500萬字,文學專著代表作有《海之戀》《花殤錄》《單身女人白皮書》,多次獲全國獎,作品選入多種文學院選本。
《遠方以遠》作者簡介
李曉紅,金融作家協會理事、深圳報業集團出版社簽約作家,省、市作家協會會員,出版非虛構文學《順流而上:深圳個人經濟拚圖》等,文章獲得第六屆全國報紙副刊好作品評選三等獎、中外詩歌散文邀請賽一等獎、《學習強國》深圳寶安「灣區追夢」徵文二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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