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大家丨畫家黃永玉：詩畫百年　不改朱顏

1925年，徐志摩寫了一首詩，名字叫做《翡冷翠的一夜》，將意大利的城市佛羅倫薩命名為翡冷翠。就在這首詩問世的前一年，黃永玉在湘西出生了，這個土家族的孩子在近一個世紀的風雲變幻中始終保持着孩童的好奇，用雙腳丈量世界，一路從湘西走到了歐洲，從塞納河走到了翡冷翠，並寫下了散文集《沿着塞納河到翡冷翠》，不久前，這本書新版發行，這位99歲的世紀老人站在百歲邊緣回首往事時，又有着怎樣的人生感悟?今天的節目，請大家跟我一道，前往黃老先生的家中做客。

春天的園子裏，姹紫嫣紅。因為黃老愛花，他執意在花園裏和我見面。

記者：黃老您好，(見到您)特別開心，而且我看您的狀態，比我想像當中更精神。您能聽到我說話嗎，能聽得清我說話嗎?

畫家黃永玉：聽得到。

記者：那我離您近一點，這樣是不是聽得清楚一些?

黃永玉：對。

記者：對，我記得您一句話，您說您是八九點鐘的月亮，現在還是這個感覺嗎?

黃永玉：不，那是詩，一般我不會感覺到我是月亮，月亮沒有溫暖的，只有光，沒有溫暖。

「活一天就做一天事」

記者：那現在您覺得您是什麼?

黃永玉：就是一個小兵丁，也沒有覺得是什麼，活一天就做一天事。我每天都做事情，不做事情就想，眼前還爭取時間做些事情。

「不為自身求安樂，但為眾生得離苦」

記者：您的這本書《沿着塞納河到翡冷翠》，這本書。

黃永玉：好老了。

記者：好老了，但是它再版的次數非常多，而且我身邊很多年輕人，「00後」甚至「05後」都很喜歡您這本書。

「在中國，想古人的時候，翻書而已;在翡冷翠，「上他家去好了」。喬托、米開朗琪羅、列奧納多·達·芬奇、但丁、薄伽丘…的家，有的就在城裏，有的離城不過三十分鐘汽車。他們的家，跟活着時候一模一樣，窮就窮，富就富。用不着今天的子孫來作不倫不類的擦脂抹粉。」

——黃永玉《沿着塞納河到翡冷翠》

黃永玉的兒子 黃黑蠻：他當時就是經常在街上去寫生，有時候我們就跟着他。有一次在米蘭大教堂，這裏也有那幅畫，他也在那畫畫，畫着畫着呢，遠處走來一個瘋子，一路走，一路指手畫腳，很危險。我說壞了，他要走過來一下把畫架踢翻了怎麼辦，然後我就準備在那兒擋着，結果那瘋子走近以後，看着畫畫很靜，就仔細地看畫畫，也不瘋了，眼神就很純凈地看，看了差不多10分鐘，慢慢就離開了，完全沒有那瘋勁，然後走出10米遠又是手舞足蹈，所以很好玩這些。

黃永玉的兒子 黃黑蠻：他每到一個地方就是沒有想到玩，都帶着紙、帶着筆，然後馬上就畫一幅畫。比如說，他去德國旅行的時候，他就從山下開始，第一步上山就畫一幅畫，然後一步一步半山腰也畫，看到泉水了，看見什麼鳥了，看見什麼樹了，就畫了幾十張，上一次山。後來有一個朋友就講，這就等於是行為藝術，就是自己一個畫家的行為藝術。

其實，黃永玉不走尋常路的人生也像是一場行為藝術。十多歲的時候，他離開湘西老家，來到福建的集美中學讀初中。可是課堂裏的知識並不能博取他的青睞。

黃永玉：我初中都沒有念完，念到二年級，留了五次級，真真留了五次級，我送到學校寫的話，都寫的留級學生從49組到53組。

真正吸引他的是學校圖書館的藏書。這個屢屢留級的問題學生，卻如饑似渴地泡在圖書館裏飽覽群書，甚至被鎖在圖書館都不自知。書籍和外面的世界，比課堂更讓他着迷。一次外出遊逛的經歷，如今已成為一段傳奇。

記者：您小的時候爬到樹上去摘玉蘭花，然後就碰到了弘一法師，這事是真的嗎?

黃永玉：那是很對不起的事，很抱歉的事情，多少年後才知道他很重要，那個時候根本不知道。

黃永玉的兒子 黃黑蠻：玉蘭花在開元寺，他上去就摘。然後一個老和尚說，你別摘，你別摘，你下來，下來，讓他下來。跟着弘一法師到他屋裏，跟他聊天。後來慢慢就熟了。後來有一次，他要到外地去，老和尚就告訴他，說你在某某天之前你要來，我給你寫了字，他說好，他走了以後，他就忘了，到處玩。最後已經過了，再去廟裏，看見廟裏在做法事，一看老和尚已經去世了。他就往裏沖，人家就不讓他進，他說我認識老和尚，一進去一看，一個瓷筒裏插着一捲一捲的字，其中有一幅寫黃永玉居士，就是給他留下的。寫的「不為自身求安樂，但為眾生得離苦」。

當時才十幾歲的黃永玉，就這樣和弘一法師遇見，又錯過了。儘管對於弘一法師留給他的話，年輕的黃永玉還一知半解。不過他其後的人生卻踐行着法師的教誨，始終樂於以自己所長服務大眾。

這時的黃永玉已經在木刻創作中找到樂趣，通過自學，他很快嶄露頭角。二十歲出頭的年紀，他已經成為中華全國木刻協會理事。新中國成立後，黃永玉任教於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木刻之餘開始繪畫創作。中年之後，黃永玉拿起筆，寫出數百萬字的自傳體小說和散文隨筆。

「盡我百分之百的力量 不是馬虎應付別人地幹」

記者：您看您不僅僅是畫畫，您的木版畫、畫畫、寫文章、雕塑，您做了好多好多事，而且都做得特別好，我就很好奇，您是怎麼能同時做這麼多事的?

黃永玉：使勁力氣，盡力想，畫。每一個人，作為一個老百姓幹活都是這樣，要盡力量，盡我百分之百的力量，我乾不好沒有辦法，出盡了力氣不一定好，但是很誠懇地出盡了力氣。

記者：盡己所能，但是在我們看來您這的標準已經很高了。

黃永玉：不不， 不高，從小養成那個習慣，受的教育也不多，撿到一點學一點，這麼一點一點學，讀書、學習、工作，這樣。

記者：老頑童，開心地幹活。

黃永玉：要開心地幹活，要有分量地，要認真地，不是馬虎應付別人地乾。

記者：您最近每天還畫畫嗎?

畫家黃永玉：只要讓我畫我就畫，女兒有時控制我的健康，不讓我畫畫，一般來講，我少不了要畫畫。

記者：您說到畫畫了，方便問一下您的百歲畫展準備得怎麼樣了?

畫家黃永玉：年輕的朋友，女兒他們在辛苦，我哪知道，我就畫畫。拿着自己認為使盡了力氣的作品，不要馬馬虎虎。

黃永玉的兒子 黃黑蠻：百歲展作品就是現在暫時不公開，作品不公開，但是都跟以前不一樣，會讓人覺得有新面目。然後讓大家覺得真是好，而且跟以前不一樣的好。他就說重複沒有意思，所以一定要有自己意識上，有自己新的看法，有自己新的表現力，這才是藝術家，他一直就教我們這個。

「我這一輩子活了快一百歲，運氣都是路邊撿來的。逢凶化吉。老實人和狡猾人都難以相信。」

————黃永玉《沿着塞納河到翡冷翠》

黃永玉的兒子 黃黑蠻：有一次他小時候在流浪的時候，在一個理髮館裏，日本飛機來了，他要出去，那個理髮館人說沒事，沒事，你出去什麼，他腦袋上都還是肥皂泡，他說不行，他一個人就出去了，理髮師還有好幾個人在裏頭，又一個炸彈來，那兒整個就炸掉了，他一頭肥皂泡在外頭，沒事，經歷過很多這種，這也是很巧，危險什麼的，太多了。

如果把黃永玉的人生想像成一部書，那一定是充滿奇異圖畫的繪本，主題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孩子在時空隧道裏的世紀大冒險。旅途中有兵荒馬亂，顛沛流離，也有陌生人的噓寒問暖和智者的善意點化。山河風雲，映入他的眼眸，草木走獸，在他筆下搖曳生姿。野孩子在冒險中成長為英雄，他過關斬將的三個法寶是，盡最大可能做自己，不遺餘力地愛這個世界，在最黯淡的日子也對未來懷有希冀。

黃永玉：我畫了一張畫，畫我們太陽城的夜景。滿天星，我下面寫的字，題目叫做《今夜》。

2022年，98歲的黃永玉在新冠疫情期間，以這幅《今夜》向世人獻上一份祝福。點點燈火映照出人間的和暖，漫天繁星閃動着希望的光芒。

黃永玉：希望所有的人都是像這樣過了今夜，希望全世界的人都這麼甜美，這麼寧馨。願每個人都有美好的今夜，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十年如此，百年如此。

「人只要笑，就沒有輸!」

儘管只是簡短的聊天，我還是感受到了黃老先生的率性與童真，詼諧幽默的言語背後，透露着他閱盡世事的睿智與清醒。他說，「人只要笑，就沒有輸!」鏗鏘有力、擲地有聲，也讓我深深地感受到，這個時代因為有了這樣一位樂觀、智慧，富有個性的藝術家，增添了更多的生趣和傳奇，也讓更多人從中感受到人生的饋贈、時光的無價。

（來源：央視新聞客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