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我的學生是我「老師」

扶　雲

徐庭瑞是我的學生，上七年級。那天做值日，他正為兩個鬧彆扭的同學勸和，說：「你們別都講自己的理了，再進一步，還是吵吵嚷嚷；要是讓一步，就海闊天空。」當時，我還想決斷兩個鬧彆扭的同學誰說得對呢，聽了徐庭瑞的話，心裏挺佩服他。這麼大的人兒，不偏不倚，以退為進，說得挺在理兒。

徐庭瑞把兩個鬧彆扭的同學的書本從地上撿起來，說：「要爭得誰對誰錯，就好了？書本沒有錯，為啥受侮辱，我這兒看不公了……」兩個鬧彆扭的同學聽後，都笑了：「徐庭瑞，有你這句話，我們服氣，謝謝你。因為你能彎腰，替我們撿書本，還這樣說理，我們決定不吵了。」徐庭瑞將兩個鬧彆扭的同學——拖回到和解的亮光裏，原因是把自己放得很低。身為老師，我感到這個孩子，擁有像大人一樣的胸懷，具有調和矛盾的非凡才能。

有一次，我這個數學老師，以班主任身份給同學們留了一個從書本或網上尋找有關胸懷的名人軼事的語文作業，特別強調用紅筆寫上幾句德育方面的感悟。很多同學寫了廉頗藺相如的故事，但徐庭瑞沒寫內地的名人，卻記下這樣一個片段：1970年，那個冬天的早晨。德國總理維利·勃蘭特，表情凝重地向猶太人死難者紀念碑獻上花圈。突然，他以總理的身份下跪，真的跪下去了，嘴裏不斷發出祈禱：「上帝饒恕我們吧，願苦難的靈魂得到安寧。」徐庭瑞還用紅筆寫下自己的感悟：有良知的德國總理維利·勃蘭特，為納粹罪行贖罪。他領受了罪責，德國卻因此擁有了大胸懷。我驚嘆，寫了一個大大的「優」，後面是3個驚嘆號。

庭瑞同學的胸懷是這樣的：欣然接受現實生活中的矛盾，低姿態，不對抗，從中獲得開闊的視野與心胸。一個人真的去接受矛盾，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心胸一定要足夠開闊，還要有方法。有一次，我向徐庭瑞請教：「上次，兩位同學因為打掃衞生打了起來，扔了書本，你為什麼要替他們撿書本？」徐庭瑞笑着說：「老師，這種架最不好勸了。他們當時情緒像高山聳起，我只能像溪流匍匐在他們腳下。因為我是他們的好朋友，不能當評委——看誰講得有理。講理，講上半天也說不清。只能犧牲我一個，來轉移情緒了。」

太聰明了，我真嘆服了！有一天，下午體育活動時間，一幫男同學在籃球場上打籃球比賽。林彰與何喜同學因犯規問題爭執不下，林彰用籃球從背後狠狠地砸了何喜同學。同學們一看「戰事」馬上要升級，就第一時間報告了我。我把林彰與何喜同學請到辦公室。看着他倆義憤填膺的模樣，我想起徐庭瑞的「溪流匍匐法」。我心裏打定了主意——今天的「溪流法」就是「匍匐」在案頭。我帶着歉意說：「對不起，林彰、何喜同學，我現在要給教務處寫東西，你們倆等我一會兒好嗎？」林彰與何喜同學背過頭去，繼續較勁。

時間過去了半個多小時，他倆怒氣漸消，催我快點兒解決他們的事情。「實在對不起，老師要寫好幾頁紙呢，教務處着急要。你們的事情又很複雜，三兩句話說不清，還是再等等吧，等我忙完了啊！」

又過了半小時，何喜說：「老師，我們自己和解吧。我們都有錯了，不該和仇人似的，誰也不讓誰。」林彰馬上附和道：「老師，我向何喜同學道歉，對不起！」我趕緊說：「林彰、何喜同學，你們都是好孩子。先拉拉手，這麼大的矛盾自己解決了，真長大了！想一想，你們該怎樣避免類似的矛盾再次發生，矛盾發生時怎樣運用幽默化解，想好明天告訴我。」看着他倆有說有笑地走了，我心說——徐庭瑞同學的「匍匐法」絕了。

有一位作家說，一個人像爬山虎一樣全身心匍匐下去，很難得；一個人像爬山虎般怎樣用植物吸盤釘牢牆面，就要試探着來。遇到徐庭瑞同學處理矛盾的現場，我恍若在湖邊長椅上，看到一段臉色和藹、腰身謙恭的優雅曼舞。

那天上午第四節課，我正在教室講解運用不等式與不等式組知識點的解題技巧。因課堂氣氛不活躍，我突發奇想——請徐庭瑞同學上台講一段。我坐在他的座位上，請「徐老師」多向我這位「同學」提問。我還說：「我坐下來，就是一位優秀的學生，我會以學生身份認真回答問題。如果徐老師不提問我，就是不給我面子！」同學們聽後非常高興，學習興趣變足了。

每當「徐老師」提問時，很多同學都舉手，並悄悄回頭看我，我這個「學生」舉手相當積極。「徐老師」非常配合，把自己搞不懂的一些問題拋給我，並且說：「我這個『老師』備課做得不好，請具有數學天才稱號的扶雲同學發表高見吧！」同學們被幽默的「徐老師」身上所具有的課堂把控力逗笑了。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徐老師」又問：「哪些同學對這道題還是不太明白，請舉手！」我高高地舉着手，跟我一起舉手的還有兩位同學。於是「徐老師」用自己的方法把這道題又講解了一遍，講完後那兩位同學連連表示「全懂了」，我說︰「徐老師水平真高。」

下課後，同學們非常高興，原來徐同學能變成「徐老師」。我說：「以後還會有『王老師』、『馬老師』等等上台，讓大家都變成小老師！」「這樣上課，太有意思了，能不能以後經常這樣上？」我說：「為給同學上課，『徐老師』既當學生又當老師，控場能力非常強，大家鼓掌！」陶行知先生說過：「老師必須學會變成孩子，才能成為孩子的先生，這樣才會有驚人的奇跡出現。師生成為朋友，學校成為樂園，學習就會變成趣事，老師也便成為了真正的先生。」當老師「變成」學生、當學生「變成」老師後，課堂上不僅是知識的相互教授，更是心靈的相互給予。這樣，包容、理解和促進，就產生了。

心靈由心靈去喚醒，精神由精神去陶冶。巧妙處理矛盾與換位課堂教學，有友情之思、知識之法、人格之魅。我的學生是我「老師」，讓我站在一個低的位置上審視自己，更加充分地激發、利用和演化同學們內部存在的教育力量，完美地展現教育智慧，深刻地詮釋自己的教育理想，真正實現師生一體化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