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9月裏熱情洋溢的陽光

扶 雲

師範學校畢業後，我回到家鄉當了一名語文老師。剛上班，我教三年級，班上有一個性格非常內向的女學生施盞盞，引起了我的注意。每當點名讓她發言，她站起來總是一言不發，再問幾句，她就會急得「嚶嚶」地哭。

新學期開學不久，有一天下午的班會課，我與同學們玩起了成語接龍遊戲。你來我往，笑語喧天。輪到盞盞時，接龍突然像蛇吞像一樣被憋住了。她滿臉通紅地望着我，嘴裏努力地一張一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張濤同學指着她大笑道：「你是豬腦子，還是小啞巴？就是吃個蔫屁，也不會一聲不吭呀！」

我真是生氣了，將張濤同學帶到講台前，當着大家的面，讓他向盞盞道歉。然後，嚴厲地訓斥道：「張濤同學，每個人都有尊嚴。無論他或她說話還是不說話。木訥的同學沒有錯，他們本來就膽小，你應該鼓勵。你應該像一束善意的光，把他們的心照亮才對；而不應該在課堂上起哄。同學們，你們知道該怎麼做嗎？」

班長胡瑩瑩舉起手，然後輕輕走過來，和我小聲耳語一番。瑩瑩又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走過去，小聲安慰起盞盞來，眼裏充滿着女孩子特有的溫情。我欣喜地觀察到，胡瑩瑩的眼神是那樣純淨無瑕，像一個善解人意的小老師，神態從容而淡定。她的小臉蛋幾乎貼到盞盞的小臉蛋上，輕輕耳語着，最後充滿期待地看着盞盞說：「你可以，也能……只要加一下油！」終於，盞盞鼓足勇氣說出了「方方正正」4個字。我熱烈鼓掌：「盞盞真棒，瑩瑩像不像一盞明亮的燈塔——把你這艘巨輪引上了岸？」盞盞神情雖有點兒慌亂，但臉上已有了微笑。我繼續說：「盞盞，向瑩瑩喊聲『姐』。」「姐，你真好！」盞盞邊說邊向瑩瑩行了個少先隊隊禮。

記得十幾年前那個9月，不愛說話的我剛轉班，坐在陌生的教室裏，望着窗外皂莢樹上的喜鵲發呆。「你叫扶雲嗎？」等我緩過神兒，年輕的男老師已走過來。「老師點名，你為什麼不答應？」調皮鬼王二強搶先一步道：「老師，我知道。扶雲媽媽不愛說話，像個啞巴似的，她受媽媽的影響，是個小啞巴。」

突然，我聽見嘈雜的班級裏發出哄堂大笑。「就算你不愛說話，既然來上學了，就不能當啞巴。一定要喊到，知道嗎？」當時看男老師壓着怒火，一邊說一邊瞟着我，班裏又發出肆無忌憚的嘲笑聲。男老師向同學擺擺手，回到講台上，說：「扶雲，我給你個機會，再點一次名。你要喊『到』，以此證明你會說話。」然後，他繼續點名。「扶雲……」、「哇……」我的自尊心，被男老師的聲音猛烈撞擊着。我再也抑制不住，「嚶嚶」地哭起來，一個字也回答不出。男老師非常生氣，罰我在窗外站了一節課。這樣，「小啞巴」的外號，便與我如影相隨。還記得那節課，教室裏男老師和同學們玩擊鼓傳花，我站在9月的陽光裏，卻感到渾身冰冷。9月的那束光啊，照在我的心裏該多好呀！

有此後的十來天裏，我說什麼再也不去上學裏，任媽媽用苕帚疙瘩使勁兒打我。那天夜裏，姐姐偷偷鑽到我的被窩裏，對我說：「雲，你是不是從心裏害怕那個男老師？今天你去姥姥家的時候，那位男老師來咱家道歉了，他說自己該打。」姐姐的話，像9月裏的一束光，融化着我心裏的冰山……看着眼前的盞盞，多像十幾年前的「我」。我知道，現在自己的教師角色有多麼重要；令人欣慰的是，瑩瑩同學多像當年我的姐姐，真是太貼心了。為盞盞遇到我和瑩瑩，感到幸福。教師是班級的定位儀，對木訥或後進的學生，一定要尊重，因為他們的心渴望着理解和鼓勵。

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天使，但往往天使在別人面前飛不起來呦。盞盞在日記中寫道︰「我是天使嗎？如果是，只在我心裏是，就可以了。但是，扶老師說：『你雖然很少說話，但不證明你是一個不能說話的人。你可能一直都為自己太沒用而着急，但請你記住你是唯一的，有潛力的。放下包袱，陽光都會照耀到你的心裏。』我真的可以嗎？」這是我從盞盞「每日一寫」裏發現的，她隱沒在自造的黑暗裏，看不見自己的價值；她在與同學們的比較裏，迷失了自己。難道我不該帶她走出自卑的沼澤地嗎？

班會課上，我請盞盞同學上台讀她的「每日一寫」。同學們聽後，我問：「是扶老師偏心嗎？不！施盞盞同學平時愛笑，但不愛說。現在她想改變，心裏有迷茫，需要同學們多和她說說話、談談心。你們每一個人都是援助大師。兩周時間內，每位同學最好想法子，讓施盞盞同學說上一分鐘。這是老師留的特殊作業。」作為一名人民教師，我有義務也有能力，當好班級的定位儀。同學們對於我留的這項特殊作業，不遺餘力地完成。盞盞同學被全班同學的付出所感動，也能主動和同學們搭訕，有時還能說上幾分鐘呢。盞盞同學一定深受感動。她能感動，便體會到了在班級裏生活的幸福感。一位又一位同學主動與她說話，讓她感受到春風般的溫暖。一個同學優秀，他自身有內驅力，能走得很高；一個同學落後，一幫同學相互招呼着一起走，結伴照樣可以走得很遠。

當一位老師有了悲憫情懷，再苦再難，也不讓一個同學掉隊。千萬不要讓班裏的不良習氣發酵，不能讓孩子的心靈取向發生偏移。雖然愛不是萬能的，但愛的付出絕不會白費。教育上的失敗，往往是因為老師的努力不夠。我天天看着施盞盞同學的身影，似乎看到了幼時我的樣子。我幾乎是含着淚——看見9月裏熱情洋溢的那束陽光，穿越了舊時光，重新閃閃發亮起來了。努力去想方法，我們有班集體，有那麼多的學生，可以幫我去做。從老師心裏出發的愛， 真的不會白費。所謂差生，不過是老師還沒愛夠的學生。是的，我要成為9月裏熱情洋溢的陽光，潑灑給每位同學。因為，教師節就在9月10日那天，老師不僅要對得起這個節日，而且要從心裏讓自己——成為9月的那束光。讓尊重和關愛的光束，照到同學們心裏。孩子們感覺暖暖的，老師心裏也暖暖的，這才是真的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