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承與創新」——解讀韓美林的藝術設計思想

文/清華大學美術學院長聘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古文字藝術研究中心常務副主任陳楠

韓美林老師作為一位著名的藝術大師，在書畫、雕塑、陶瓷等藝術領域所取得的成就令世人矚目，因其跨界之廣、藝術造詣之深厚、以及他鮮明的個性與巨大的社會影響力，被稱為「中國的畢加索」。2005年我有幸被北京奧組委選拔加入韓老師主持設計的奧運會吉祥物創作小組，在近8個月的艱苦創作與修改完稿期間，零距離的貼近藝術大師，有幸成為這一中國重要設計事件的見證人與參與者。2012年我幸運地成為韓老師在清華大學的第一位博士生，得以更加系統的研究韓美林老師藝術設計思想、總結他的創作實踐經驗與方法、梳理其獨特的教育思想與教學體系。有關韓老師藝術創作方面的研究文章已經很多，而本文着重就韓老師的設計思想與創作實踐加以分析與解讀。

經過反覆的思考與推敲，還是把本文的大標題定為「傳承與創新」，因為要解讀韓美林老師的藝術設計思想離不開這兩個緊密相連的關鍵詞。韓老師的設計成就首先來源於「傳承」，對於中國數千年輝煌文化的傳承，他貪婪地沉浸在這座巨大的藝術寶庫之中，岩畫、金文、大篆、漢簡、青銅藝術、造像、陶瓷……以及年畫、剪紙、布藝……那些千姿百態的民間藝術，就像他藝術創作跨界的靈活多樣一樣體現在「創新」之上，以一種開放的方式對於傳統文化挖掘提取與吸收、博採眾長，打通各藝術門類的專業壁壘。他的研究甚至包括與中國傳統文化具有關聯的東亞南亞甚至印加文明的藝術符號與形式，正是這種開放的方式使得「傳承」不是死板與割裂，而是鮮活的具有文脈的連貫，在設計中融入岩畫粗獷原始的筆意、吉祥紋樣中優美流暢的線條、狂草中奔放灑脫的飛白、年畫中強烈對比的艷麗色彩……

對於韓美林老師的藝術設計思想與方法簡單歸納，有以下幾個重點：

一 韓美林老師系統的繼承了中國傳統工藝美術與藝術審美的思想與方法，同時在繼承的基礎上還大膽創新，這些都對其在設計實踐中加入鮮明而高水準藝術符號語言提供了堅實的基礎。

二 思維活躍、具有創意想像力也是韓美林老師的一大特點，用通俗的話說就是「點子多」，他幾乎是抬頭一個點子，低頭一個創意，想法層出不窮。

三 不拒絕新技術與新表現語言，韓老師在創造過程中對新的電腦軟件、各種現代美工用具從來不拒絕，他是最早使用廣告用馬克筆創造陶瓷掛盤這種傳統工藝美術形式的藝術家，創造性地使用水彩紙創作模擬宣紙的效果，與馬利顏料合作發明介乎國畫顏料與水粉之間的「中國墨彩」，他使用相機，複印機作為創造工具的方法令我瞠目結舌，他甚至對電腦軟件也開始感興趣，讓我驚呼！

四 保持藝術家鮮明的個性，強調藝術家的社會責任心。當代設計似乎呈現出一種趨勢，就是設計漸漸與藝術拉開距離，好像設計更強調功能與「解決問題」，但是這種或多或少帶有現代主義思維的設計傾向，卻總是被越來越個性化，審美越來提高的受眾所拋棄，本來是為了討好市場與受眾，沒想到適得其反。韓美林老師的藝術設計堅持不討好不獻媚，十分注重藝術家應該具有的社會責任，用一句美國電影《蜘蛛俠》裏的經典台詞就是「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他總是有那麼一股勁，要為當代設計增添更多的美的東西。

韓美林老師在藝術設計領域的貢獻其實與他其他門類的創作同樣輝煌，只是這位藝術強人專業涉獵廣度造詣深度影響巨大，致使在藝術設計上的重要成就只佔其巨大創作內容裏的小類別，但是已經達到驚人的程度，每個設計作品都擲地有聲，甚至具有設計潮流的引領意義，從我們耳熟能詳的北京申辦奧運會標誌，搜集整理那些岩畫、彩陶、甲骨、鐘鼎中不可考的文字與符號創作出獨特的藝術字體「天書」，中國國際航空公司標誌與機身內飾設計，到創作家喻戶曉的北京2008奧運會吉祥物「福娃」。提起其中任何一個的影響力都令人振聾發聵。

福娃誕生

韓美林老師作為北京奧申委，北京奧組委的顧問，在北京申奧與籌辦奧運會期間主持設計了大量與奧運相關重要作品，2004年受北京奧組委的委託擔任北京奧運會吉祥物設計修改任務。我有幸參與了一些輔助與後期開發的設計工作，所以親身經歷和目睹了大師創作的風采，在最初修改設計是有所限制的，針對徵集活動中選拔出的設計方向（即熊貓、老虎、龍、孫悟空、撥浪鼓以及阿福6件作品）加以修改，創作遇到了瓶頸，在幾天來修改設計毫無突破的情況下，韓美林老師果斷地決定跳出以前的設計構思，提出將限定徹底推翻，重新創作的設計思想，認為可以在多角色組合的方向嘗試突破。在熱烈的討論之後，韓美林老師幾乎徹夜未眠，當晚就畫好了新的設計方案草圖——5個可愛的小娃娃，這些形象與最終發布時的福娃已經非常接近。他們頭戴各種象徵金木水火土五種頭飾，樣式很像傳統節日中的大頭娃娃與可愛的老虎帽，這些頭飾的設計吸收了中國大地不同的地域特色與藝術表現語言。方案的重大突破在於將吉祥物首次設計成動物和人物的結合，強調人文奧運突出以人為本。如果說奧運會徽的設計代表了穩重的官方審美，那麼福娃則代表了吉祥、順利、趨吉納福的民間文化藝術形式。

當然設計的過程相當漫長而艱辛，五個娃娃的角色設定從開始的「聖火、熊貓、魚、藏羚羊、龍」經過幾個回合的修改設計工作，漸漸採用藏羚羊代替了孫悟空、採用北京傳統風箏「沙燕」造型代替了虛擬動物「龍」。確定了「福娃」的名字，同時也設計了採用諧音形式的個人名字「北京歡迎你」及中文與英文專用字體。2005年6月9日，北京奧組委第54次執委會審議通過了修改後的吉祥物方案。8月18日，國際奧委會協調委員會主席維爾布魯根先生向北京奧組委發出了吉祥物確認函。至此，吉祥物設計方案通過國際奧委會審核。10月底順利完成工商登記和法律保護工作。11月11日20時15分，在北京奧運會開幕倒計時1000天的日子裏，吉祥物正式向全球發布。

福娃的推出對於中國標誌與吉祥物設計領域或設計界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獲得了巨大的成功，在其之後的大型賽事與國際活動中系列吉祥物與更換色彩與頭飾的設計手法成為一種流行趨勢，這一點在台灣花博會、廣州亞運會、新加坡青年奧運會、加拿大冬奧會等吉祥物造型設計中都或多或少的被引用與借鑒。許多國際著名卡通形象也學着福娃的樣子更換頭飾以應和不同的節日與活動主題。

解讀天書

韓美林老師的文字創作主題《天書》選題獨樹一幟，他將視角鎖定在岩畫、陶片、甲骨、鐘鼎、古籍中未被解讀的文字與符號，他將這些無家可歸的美麗而神秘的字符搜集整理在一起，成為字體創作的基礎。雖然以前也有許多藝術家設計師醉心於古文字的藝術創作，但《天書》的着眼點卻是最為獨到的，他將上述那些不被解讀的文字與符號加以系統整合，成為一個具有理論深度的研究體系。文化是需要通過符號載體加以傳播與傳承的，而符號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會產生不斷的演變，這種演變如果忽略中間環節，我們就會發現源頭與結構有可能相差懸殊。他在注重漢字文化承傳的基礎上，不是簡單的搜集整理記錄描摹，而是在採風與積累的同時添加作為其書法、繪畫的特殊而獨特的語言。在韓老師的天書作品中充分體現了他的藝術表現能力，即一個概念多種形式。這種能力的訓練與養成對於注重形式推敲的標誌設計、創意字體設計、圖形設計的專業具有很好的借鑒意義。

漢字藝術與設計的發展對於中國現代設計產生至關重要的影響，在國際化傾向嚴重的今天，中國現代設計師開始努力通過創新，在國際、國內設計領域建立更具影響力的地位，民族語彙、本土文化符號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他們着力挖掘與探索的對象，視覺元素、文化理念、信息符號不一而足。韓美林老師的「天書」正是對這種語彙發掘的巨大貢獻，這種對本土文化語彙的探索與挖掘必將對於中國現代設計產生重要影響。

國航航徽與內飾設計

韓美林老師設計中國國際航空公司的鳳凰標誌在中國當代平面設計史中佔有里程碑式的重要地位，在國際國內各大航空公司紛紛重塑視覺形象成為風潮的今天，這個美麗的標誌仍然以其具有明確的傳統審美與時尚簡約深入人心，屹立近30年不倒，成為中國人心目概念定位準確、知名度與識別力最高的品牌形象之一。整個圖形簡潔明快，只有四筆，無論縮放都清晰可辨。

從2012年開始，韓美林老師受國航委託主持其全新機型內飾的創作設計工作。在耗時一年的設計歷程中，韓美林老師提取中國文化的底蘊，將傳統裝飾藝術與現代紡織技術相結合，得到國航與英國工藝設計公司的敬佩與讚譽。調研與搜集的資料草圖數量巨大超乎想像，每幅四方連續的設計稿都是全開紙型的原大手繪稿。設計圖稿與製作實物的銜接是整個設計的重點之一，紡織品樣品由一家著名的英國設計公司定期專程從英國送到韓老師的工作室供他選定與提出進一步的修改意見。最終的內飾設計系統的展現了東方審美意蘊與工藝造物的完美結合。

韓先生畢業於中央工藝美術學院，也就是我現在任教的清華大學美術學院的前身，這裏曾經是中國藝術設計的領軍者，通過拿來主義與自主創新建立了當時完整的藝術設計教育與實踐創作體系，確立了藝術設計服務於大眾衣食住行的理念，向大自然、傳統、民間學習廣泛汲取養分。這與所謂「純藝術」的評價與欣賞標準是不同的，這是一個更加開放的體系格局。了解了這一點，你就會理解他的雕塑、他的紫砂、他的標誌、吉祥物設計的價值。在這條路上「傳承」作為基石，「創新」是動力，韓美林老師就是在這條充滿魅力的藝術之路上領軍迅跑的排頭兵。

韓美林部分設計欣賞

（來源：央視網、韓美林藝術基金會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