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有座名叫馬巒的山

江　鄰

裸石邀飛瀑 群峰化馬巒

融融秋意盛 隱隱臘梅鮮

一片嫣雲色 幾叢野牡丹

回看來路上 好景在心安

秋盡冬來，在深圳登山是一件尤為愜意的事。氣溫雖然不低，濕熱的感覺已不復存在，高天流雲撲面而來。此時你若登上這座名叫馬巒的山脈，看遠方層巒疊嶂似駿馬奔騰，眼前一片野牡丹盛開，幾朵臘梅悄然吐蕊，視野遠闊，心地分外敞亮。

深圳多山，山名大都樸實無華，每以動植物、神話傳說或日常生活用品命名，如大雁頂、鵝公髻、梧桐山、蓮花山、七娘山、鳳凰山、筆架山、陽台山之類。不像北方的山，什麼東嶽泰山、西嶽華山、北嶽恒山、南嶽衡山、中嶽嵩山，壓根兒不知道什麼意思，顯得很是高大上。

在這些充滿鄉土氣息的山名中，馬巒是一個很值得咀嚼的名字。它雖以動物命名，卻不是象形，而是氣勢。馬巒之馬，當指馬群，不指馬匹。山勢綿延，峰巒起伏，看不出哪座山頭酷似馬的形狀，卻可以從千峰聳峙中品出萬馬奔騰的豪邁來。

馬巒山位於深圳市中東部，諸峰海拔介於300米至600米之間。有盤山公路進入馬巒古村落，但登山徑多為原始小道，穿密林，過溪澗，有些路段頗為陡峭，須攀爬而上。馬巒山徒步與東西涌穿越、三水線打卡，並稱深圳三大精品遠足路線。整個山地面積近30平方公里，鄰近市區而古韻猶存，好一處世間桃源，殊為難得。

馬巒山徒步線路通常是南北穿越，多數人選擇從北邊出發，沿山路一直走到小梅沙。也可以選擇半程，走到東部華僑城，然後乘車離開。每逢周末和節假日，徒步者絡繹不絕。我們走的是南線，一行十餘人，從小梅沙停車場出發，抵達主峰梅亭後，再繞回小梅沙。起步便是坡度極大的石階，蜿蜒而上，然後轉入一條巨石纍纍的山溪。溪邊有陡峭的攀援小道，需手腳並用方能前行。

溪流、水潭、瀑布在茂密的樹林間時隱時現，是馬巒山的特色。幾乎全程都能聽到或湍急或舒緩的水流聲，但水喧山愈靜，置身其間，讓人感受到的反而是山谷的幽深。溪流水潭邊，有遊人閒坐小憩，或戲水拍照，水清石現處，可以看到小魚游來游去。隱約覺得，眼前一泓泓山泉、一縷縷山風，宛若生活的加油站，一頭連着柴米油鹽，一頭連着詩和遠方。

所謂無溪不幽，無瀑不雄，馬巒山有深圳最大的瀑布群。不時可見雪瀑高懸，玉水飛濺，岩石因水流沖刷而呈各種形態，大小不等，犬牙交錯。瀑布下方有圓形或橢圓形深潭，稱「跌水潭」。潭水外洩繼續前行，先侵蝕有裂縫的岩石，裂縫逐漸增大，變成淺淺的小坑。坑裏的水流形成漩渦，夾雜小石子，把水坑磨大磨深，最後形成圓形坑洞，稱「壺穴」。跌水潭和壺穴都是水流給大自然交的作品，如行為藝術般演繹着自然界的故事。

溪流平緩處，植被便很豐茂。落葉層積，踩上去有輕微的摩擦斷裂聲，彷彿歲月在向你娓娓訴說生命的新陳代謝。繁木濃蔭遮擋了秋陽直射，卻有少許陽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光影斑駁，如入幻境。每臨幽靜處，不忍高聲語。一路腳踏枯葉，心似禪悟，耳邊鳥鳴宛轉，蟬語悠揚，溪流潺潺，奏出大自然的交響樂章。

馬巒山屬南亞熱帶氣候，自然植被多達7個植物亞型和33個群系，包括常綠針葉林、針闊葉混交林、常綠闊葉林、竹林、常綠灌木叢、灌草叢、海岸群叢等。溝谷溪畔，山坡林間，分布着蘭花、白桂木等多種國家一級保護植物。動物資源也很豐富，計有兩棲動物18種，爬行動物29種，哺乳類22種，其中屬國家級保護動物的有虎紋蛙、蟒蛇、三線殼龜、穿山甲、水獺、小靈貓等。這裏還是各種飛鳥的棲息天堂，共有鳥類86種，單國家重點保護鳥類就有12種。

馬巒主峰建有一亭，名「梅亭」。馬巒山郊野公園作為深圳最大的梅花景觀區，有「千畝梅園，萬株梅花」之稱。不過，時令雖然已屆小雪，南國秋意仍盛。前兩天寒流來襲，催開了幾朵臘梅花蕊，但漫山遍野的梅枝還光禿禿的，橫斜支楞，漠然向天。倒是幾叢野牡丹燦然綻放，妝點着這份秋冬交接的南國風情。

梅亭之上，清風習習，舉目四望，南接梅沙灣海天一色，北極坪山城區樓廈林立，東隨大鵬半島山巒起伏，西臨三洲田盆地水陸相間，視野很是開闊。梅沙尖與馬巒主峰一西一東，相峙而立，像雄偉的南天門守護着三洲田。這是一片富有英雄情懷的煙火人間，庚子首義的遺蹟，掩映在宗祠碉樓、老井水塘、古木棧道的斑駁苔痕中。透過東部華僑城的現代化遊樂設施，隱約可見散布於馬巒古村落的嶺南民居。這些有着600多年歷史的客家民居保存完好，如今被開發成農家樂，特色餐食遠近聞名。

自然山水與人文景觀匯聚之處，登高望遠，往往讓人感懷。登山之妙，在於以大自然為舞台，喚醒平生經歷和感悟，與天地對話，與歷史對話，也與自己內心對話——

踏着落葉一路前行

彷彿聽見歲月的聲音

飛瀑御風而來

訴說天地間的浪漫

青山如駿馬奔騰

掠過羞澀的野牡丹

秋風送走百花的時候

第一朵臘梅剛醒

行走其實是捫心自問

我究竟是誰

我把這首小詩發到微信朋友圈，與一眾山友分享登馬巒山的感受，大夥兒紛紛點讚。山東呂濤兄留言：「走得足夠遠，就會遇見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