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鄰
雞鳴聲，大約是從凌晨三點左右開始有的。初時斷斷續續，不一會兒，便此伏彼起了。
時逢三九寒冬，南方不燒暖氣，睡夢也像周圍空氣一樣，涼涼的，被吵醒了便再難入睡。我套上羽絨服，推開門，走到屋後的大陽台上。從陽台望下去，一坡梯田鋪陳着，夜色中看不真切。數百米開外，卻有一團腥紅的光，透過薄霧，暈染着夜空。估摸一下，那裏應該是石會小學的位置，可能是學校的霓虹燈招牌吧。待天光漸開，方看見是「石會小學歡迎您」七個紅彤彤的大字，投射在教學樓前立面一塊巨大的液晶屏上。
石會小學是我的啟蒙學校，六歲半入學，算來已是半個世紀以前的事了。半個世紀以來，從這裏走出的懵懂少年，經歷了社會的巨大變遷，於世情人情有了自己的感悟，對這方水土的依戀卻沒有多大變化。
石會小學的地形是有些講究的，依山面水，負陰抱陽。門前有一條河，現在看來不過是一條小河溝，對當年六七歲的孩子來說，卻彷彿天塹。特別是春夏多雨季節，河水上漲，過河去上學甚至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低年級孩子的家長便會託付高年級的哥哥姐姐照顧。通常是四五個孩子手牽手，年齡大點的在上游擋住浪頭，讓浪緩一些，水也會淺一些，年齡小的在下游跟着，一起慢慢涉水而過。
這條河有個好聽的名字，文匯河。河上游是兩條山溪，一曰老窖溪，一曰龍岡溪。雙溪合流，三水之濱，連成平地，稱兩會壩。由此往西十里許，明清時期設有官方驛站，名石塔鋪。石塔鋪與兩會壩合稱石會，清代開始設鄉，幾經沿革，現為石會鎮。全鎮人口不足兩萬人，面積約130平方公里。農業是傳統的支柱產業，除了種植糧食、蔬菜、水果外，蠶桑、茶葉生產和生豬養殖漸成規模，農產品加工業方興未艾，被列為重慶市百強鎮和45家中心鎮之一。
作為典型的山水小鎮，石會鎮坐擁武陵仙山國家森林公園，自然環境是極好的。群峰綿延環峙，如屏似障，山形高聳峻奇，讓人歎為觀止。多條幽深的峽谷分布其間，植被豐茂，溪流潺潺。武陵仙山歷來是佛道合一的宗教道場，一度香火很盛，與梵淨山、峨眉山齊名。前兩年落成的老窖溪水庫，不但徹底解決了居民用水問題，而且高峽出平湖，如畫龍點睛，讓這方山水更加生動起來。2020年，石會鎮與黔江兩個旅遊名鎮小南海鎮、濯水鎮一起，被國家愛衞會授予全國衞生鄉鎮稱號，旅遊潛力可見一斑。
石會鎮位於重慶市黔江區西部，有「黔江西大門」之稱。歷史上，由重慶走旱路到湖北、湖南、貴州，這裏是必經之地，貨物貿易、人員往來、文化傳播比較頻繁。特殊的地理歷史機緣，使得這樣一個地處大山之中的偏遠小鎮，文化雖不發達卻也不封閉，民風純樸，野性中透出文明。
這可以從當地多樣化的地名中反映出來。像羅家坡、楊家院子、董家堡、向家壩這些以姓氏命名的地方，隱隱透出先民們背井離鄉、開枝散葉的艱辛軌跡。而像菜地灣、荊竹坪、梅子關、棒棒橋之類，一聽就能感覺到濃濃的鄉土氣息撲面而來。描述地理方位和地形地勢的地名也不少，比如關後、會西、青山、馬嘶口、蛇倒退。上述三類地名大多是寫實的，也有些地名比較抽象，如龍鳳壩、中元村、文匯河、武陵社區。還有一些地名如解放、工農、黎明、成果等，則是社會政治變革的產物。
大凡山清水秀之地，交通每每成為問題。近30年來，石會人民為改善交通狀況不懈努力。從山間土路、硬化水泥路到高等級公路，從蜿蜒起伏到穿山越澗，一步一個腳印，硬是把偏安一隅的山區小鎮納入了全國交通網絡。特別是新近開通的黔江石柱高速公路石會段，彷彿天路一般：從當地最高山峰老鷹嘴腹中吐出一條穿山隧道，長橋飛渡，直抵對面山巔，其下便是碧波盈盈的老窖溪水庫，明珠般鑲嵌在群山之中。
文水武山曉霧輕
高橋飛渡出雲鷹
虯龍不是貪杯客
惟念一灣老窖情
同行的弟弟也是好詩之人，見我對這天路雲橋讚歎不已，步杜審言《獨有宦遊人》原韻，賦詩一首：
獨有宦遊人，偏驚天路新
雄鷹歸落處，老窖水粼粼
我是一個貪戀故鄉的人，凡有機會都會抽時間回鄉小住。而此次返鄉，於我有特別的意義。不僅結束了16年駐港歲月，關鍵是來到了人生旅途的又一個轉折點。人這一輩子，若以90年計，大致可分為三個30年：第一個30年，尋找社會定位；第二個30年，與社會互動；第三個30年，當以平生所得回饋社會。此次返鄉，自己正面臨第二個30年向第三個30年過渡。生命緣於行走，漂泊半個世紀，重新回到生命的原點，休整身心再出發。
十多年沒開車了，車技已生疏，閒來無事，正是練手的好機會。在妹夫陪同下，我自駕遊遍了周邊的高速路、國道省道和鄉村公路。熟悉的山嶺形勝，熟悉的水脈走向，熟悉的溝壑綿延，耳旁隱約響起侯德健的歌：
從來不需要想起
永遠也不會忘記
沒有天哪有地
沒有地哪有家
沒有家哪有你
沒有你哪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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