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城記：碧粳米

何冀平

過了初五過初六，過了初六還照舊。年，很快過完了。北方人過年總是要吃餃子，水煮的是水餃，蒸熟的叫蒸餃，油煎的叫煎餃。年三十晚要吃，初一要吃，初五要吃。年三十意在「交子之時」，年初一敬神要吃素餡餃子，年初五意在形如元寶發財進寶。北方俗語：初一餃子，初二麵，初三烙餅攤雞蛋。過年，幾乎沒吃上一口米飯。

記得有一年，去英若誠家拜年。英若誠在做文化部副部長之前，職稱是北京人藝劇本組組長。別小看這個職位，在北京人藝，劇本組比黨委辦公室重要，歷屆組長赫赫有名，第一任曹禺、第二任趙啟揚、第三任于是之、第四任英若誠。我有幸在第三、四任組長麾下任編劇。

英若誠那時住在北京團結湖附近，離我家不遠。團結湖的住宅是落實政策樓，文革中私宅被強迫歸公的人家，都有可能在這個小區分到房子，想來英老也屬於此類。當天是過年，本想看看他就走，英老很熱情，一定要留下吃飯。英若誠出生在北京，少年時就讀天津聖路易教會中學，後在英國劍橋大學留學，是洋派，但生於大戶人家，滿族，是懂得吃的。再者在人藝多年，早已被舞台背後的煙火氣，還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熏染成了「吃主兒」。

我當時因為創作劇本，正一頭鑽進海洋一般的「飲食業」，酸甜苦辣不辨西東，他身為組長仁厚長輩，大概是不忍批評我這個「學生家」的初作，就給我講起「吃」來。記得最具代表性的，是他講的「炸班指」這道菜。炸班指就是酥炸大腸，剪成一段段肥厚雪白的大腸，很像滿人射箭戴在拇指上的玉班指（也稱扳指），故而得名。

在英家吃了什麼菜已經不記得，只記得那碗碧綠色的碧粳米飯，軟硬適合，粒粒分明，顆粒細長，微有綠色，晶瑩如玉，香氣誘人，綠色絕不是菠菜汁浸染，是天然的淡綠，真是個「熱騰騰碧瑩瑩綠畦香稻粳米飯」《紅樓夢》裏有寫：襲人見寶玉吃多了酒，就忙叫作了酸筍雞皮湯，寶玉痛喝了兩碗，吃了半碗碧粳粥。英老家的這道飯，和紅樓的碧粳粥出於一轍。

自此念念不忘，北京的大酒店、高檔商店、內部供應處，哪裏都買不到綠色碧粳米。至今無奇不有的「京東」、「淘寶」也沒有，在香港曾經繼續找，依然找不到。據說碧粳米產於河北，產量很少，因用泉水灌溉，種出的稻米帶天然淡綠色。不知是沒了泉水，還是沒了稻種，難道就絕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