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網記者 秦占國 張寶峰)在形塑中國人精神世界的文化譜系中,儒釋道是公認的三大主脈。其中,儒道皆誕自本土,唯佛教系外邦傳入。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說,「中華文明是在中國大地上產生的文明,也是同其他文明不斷交流互鑒而形成的文明……佛教同中國儒家文化和道家文化融合發展,最終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佛教文化,給中國人的宗教信仰、哲學觀念、文學藝術、禮儀習俗等留下了深刻影響。」
近日,著名佛教文化研究專家于曉非在北京接受了香港大公文匯全媒體的獨家專訪。帶着剛剛在香港面市的新作《〈金剛經〉導讀——解構凡夫自以為的真實世界》,于曉非暢談了佛教在中國從勃興到衰落再到復興的波瀾歷程,縱論了佛學在當今時代的重要意義,以及自己對於科學與宗教的獨到看法。他表示,「正因為身處改革開放這樣一個開明包容的時代,才造就了我在佛學研究上的成績。作為漢傳佛教復興歷程中的一環,我希望自己的佛學的研究能夠為中華文化自信增添新的助力。」
「鳩摩羅什大師把《金剛經》的名字翻譯成《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一部佛經的名字,大多是佛親口所說……從這個名字來看,《金剛經》講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法門——般若波羅蜜。」點開喜馬拉雅上的《金剛經》導讀課,于曉非的聲音娓娓傳出,向來被認為艱深晦澀的佛理,變得清晰曉暢起來。APP統計數據顯示,僅第一講,播放量就超過280萬次,整個《金剛經》導讀的播放次數更超過3225萬。很顯然,于曉非的佛學課深受聽眾喜愛。
21歲那年,于曉非在普陀山普濟禪寺了空法師處受三皈依,後進一步受教於韓鏡清先生。談及自己在佛學研究上所取得的成就,于曉非認為,一方面得益於當前這個開明包容的時代,另一方面也有賴於漢傳佛教復興史上前三代大家所奠定的基礎。「我是這個復興鏈條上的第四代,而且是大乘佛教的原教旨主義者。」于曉非對自己的認知與定位一直非常明確。
佛教三路入華 復興四代相繼
佛教產生於古代印度,傳入中國經歷了三條路徑:其一,從印度傳入斯里蘭卡,又傳到東南亞地區,最後到了中國雲南,是為南傳佛教,亦稱小乘佛教;其二,從印度翻越雪山,來到中國新疆,又傳入中原地區,一直抵達朝鮮半島、日本島等地,是為北傳佛教、漢傳佛教,屬大乘佛教;其三,從印度直接翻過喜馬拉雅山,進入中國西藏,是為藏傳佛教,亦屬大乘佛教。
僅就漢傳佛教而言,其在隋唐達到鼎盛,有宋一代尚存餘脈,進入明清則是全面衰落。以致於到了清末民初,佛教一度淪為「死人的宗教」,也就是只有老百姓家裏操辦白事,才會想起找個和尚念念經,超度超度亡魂。不過凡事否極泰來,佛教也在衰頹至極之時,迎來了復興的迴響。1866年,一個29歲的年輕人約集朋友,廣募資金,在南京創辦了金陵刻經處。選覓善本,大量刻印,同時辦學,講授佛理。這個年輕人就是近代著名佛學家楊仁山,後世尊其為「近代漢傳佛教復興之父」。
回憶起楊仁山先生,于曉非首先提到了楊的一位弟子。「1898年,清光緒帝頒布《定國是詔》,決意變法。當年,一位正在楊仁山先生席前聽講的學生突然奉詔入京,受命參與變法。後來,戊戌變法失敗,這位33歲的年輕學子慷慨赴死,成了中國近代為變法而流血的第一人。」于曉非說,楊仁山先生的這位高足就是譚嗣同。「譚嗣同身上展現的就是大乘的菩提心,完全無我為眾生,這才是大乘佛教徒的風範。」
堅守原教精神 弘法隨順眾生
除了這位名垂青史的入世門生,楊仁山還有兩位佛學造詣極深的出世弟子:太虛和歐陽竟無。後來,太虛傳印順,印順傳證嚴;歐陽傳經與呂澂,韓鏡清聞法於歐陽。「因此,在漢傳佛教復興的譜繫上,楊仁山先生是第一代,太虛、歐陽是第二代,印順、呂澂、韓鏡清是第三代,證嚴和我都屬於第四代。」
談起第四代人物對佛學復興的獨特貢獻,于曉非認為,其一,自己試圖恢復的是大乘佛教的本來面目,不是小乘教法,更不是相似教法。為此于曉非悉心學習梵文、巴利文,堅持忠於佛陀的原教旨主義精神。其二,自己對於大乘佛教的理論梳理格外清晰曉暢。「人們總說佛學博大精深,但博大不等於龐雜,精深不等於晦澀。」為此,于曉非務求將佛學理論闡釋到平白如話的程度。其三,盡量選用現代人熟悉的語彙。「一堂課講得再對路,如果聽眾根本聽不懂,又能弘傳多少佛法呢?」在講座或撰文的時候,于曉非都堅持「隨順眾生」的理念,讓人看得清聽得懂,「但隨順眾生並不是迎合眾生,更不能將弘傳佛法變成分享心靈雞湯,隨順眾生的目的最終應該為了接引眾生。」
如今,除了已經在聽眾中間取得熱烈反響的「《金剛經》導讀」、「《楞伽經》導讀」外,于曉非還計劃講授另兩部經典——《中論》與《阿含經》。「講完這四本書,我就基本完成了作為第四代復興者的使命,我也可以真正退休了。」于曉非笑着說。
泯滅二邊 方得中觀
在《〈金剛經〉導讀——解構凡夫自以為的真實世界》一書中,《權便中觀》與《究竟中觀》兩個篇章最有特色,也包含了于曉非最多的心血。在《權便中觀》中,于曉非構建了平滑解構的四重二諦,而在《究竟中觀》中,于曉非完成了對「二邊見」的徹底泯滅,將佛陀所言的中觀境界呈現在讀者面前。
在佛教文化中,唯有佛陀是清醒的覺者,普羅大眾都是常在夢中的凡夫。在對世界的理解上,佛陀與凡夫自然存在着巨大的差異。正因如此,佛陀如果徑直講授自己對於世界的理解,凡夫註定無法立即接受,因此凡夫只有先放棄自己對世界的既定觀念,才能逐漸接受佛陀的理念。「但如何解構凡夫對世界的理解,卻是一個巨大的難題。」于曉非說,自己在《權便中觀》中構建的四重二諦,就是一種平滑解構,讓凡夫在悄然間意識到自己的錯謬之處。
在完成解構之後,于曉非開始闡釋自己對於佛陀中觀理論的理解。「1500年來,很多人都認為,不走左路,不走右路,單走中路,就是佛陀所說的中觀。事實上,這是一個天大的誤解。有左有右,而後取中,一方面與儒家的中庸之道難以區分,另一方面依然留有二邊見的遺痕。」于曉非說,事實上,只有徹底泯滅二邊,也就是說既無左路,也無右路,才是佛陀所說的中觀,才是最為徹底的中觀,也才是空性意義上的中觀。
宗教是社會發展的必備剎車
在人類繁衍生息的過程中,宗教始終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那麼,在科技發展日新月異、現代文明如潮奔涌的背景下,宗教的意義和價值又在哪裏?談及這個問題,于曉非首先打了一個比方,「眾所周知,一輛車子若想安全地上路行駛,必須有兩套系統:發動機與剎車。而且發動機越好,剎車也需要越好,否則就難以實現制動功能。試想,人類社會何嘗不是如此?」
「如果把人類社會比喻成一輛車子,那麼,科學、技術,正是扮演了發動機角色。它們推動社會生產力向前發展,最大限度地滿足了人類的各種欲求。但是,如果只有發動機,沒有剎車,後果是不是不堪設想?」于曉非說,事實上,宗教正是發揮剎車作用的一種文化,它收束着人類不合理的慾望,為社會發展注入理性和冷靜的因子。
于曉非認為,當今時代,科學發展,技術進步,人們的物質生活水準不斷提高,就好比「發動系統越來越先進」,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就需要匹配「更加先進的制動系統」,換言之,人們就需要保持更大的理性與剋制,保持更篤定和純粹的信仰,讓社會朝着更加文明的方向邁進。
科學、文藝、宗教是三條不同曲線
在大學時代,于曉非的專業是天體物理學,堪稱純粹至極的科學科目。然而,他最終卻成為一位知名的佛學專家。談到對科學與宗教的看法,于曉非的見解同樣非常獨到,「科學、宗教、文藝,分屬三條不同類型的線條。」
「科學的基本特點就是發展,從伽利略到牛頓,從愛因斯坦到霍金,科學一定是以後來者對前輩學者的否定、更新或完善而實現發展的。如果在科學的範疇內,說哪一種理論無法發展,那麼,它一定是面目可憎的。」于曉非說,如果為科學畫線,它一定是一條向上滑行的曲線。
「與之相反,宗教的最大特點就是不可發展性。」于曉非認為,無論釋迦摩尼,還是耶穌,還是穆罕默德,都在各自宗教創立之初,就給出一套完備自洽的理論體系,它不需要也不允許後人去修改、完善,而只有解讀、信奉。因此,宗教就像一條不斷向下的曲線,離初始教主年代越久遠,人們對教法教義的理解可能偏差越大。
于曉非進一步說,文化藝術的特點是過一段時間,就會出現一位高峰式的人物,譬如貝多芬、肖邦,又如徐悲鴻、齊白石,但絕對不能說後人的藝術一定是走台階式地不斷超越前人,也不能說後來者中就再無高峰式的人物。因此,文藝的曲線更像不斷起伏的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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