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網記者 宋偉)作為清太祖努爾哈赤的早期寢宮,瀋陽城的「汗王宮」在史料上罕有提及,世人甚至一度不知其存在。直至上世紀八十年代,瀋陽故宮博物院的研究人員在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發現了一張標號為「輿字225號」的滿文《盛京城闕圖》,這張地圖明確標註了「太祖居住之宮」(即汗王宮)的位置。2012年,瀋陽考古人員意外發現了一處清早期建築遺址,並在其中挖掘出土滿文「天命通寶」銅錢、滴水、筒瓦等一批珍貴文物。經專家組從遺址位置、建築形式、風格、出土遺物規格和年代等方面論證後,最終確認為瀋陽城「汗王宮」遺址。
參與汗王宮遺址發掘的瀋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基建辦副主任李樹義介紹,汗王宮遺址是一處二進院落,南北通長41.5米,東西圍牆由於破壞殆盡,寬度不詳。遺址僅保留了大門、院落和高台基礎,高台基之上的建築已經不復存在。
儘管瀋陽城汗王宮遺址損毀嚴重,但仍出土了包括板瓦、筒瓦、滴水、押帶條、脊磚、脊獸等大量的琉璃建築構件。這些構件多施綠釉,且所施紋樣以蓮花紋居多。李樹義說,遺址內出土琉璃瓦、模印花紋磚等高等級的建築構件,表明了建築本身的規格高和使用者的身份尊貴,突出了皇權尊貴的象徵。至於未發現黃琉璃瓦,未出現龍、鳳等紋樣,大概與努爾哈赤僅是稱「汗」而並未稱「帝」的身份有關。除了建築構件,填土中還出土了數枚罕見的「天命通寶」銅錢。
李樹義續稱,天命通寶是努爾哈赤在天命元年(1616年)所鑄造,存世較少。天命通寶不僅是滿文錢,而且讀法不同於一般錢文制式,是按左右上下順序讀,頗為奇特。錢上的滿語讀音是「阿卜喀、夫冷阿、汗、幾哈」,漢文譯作「天命汗錢」。
寢宮選址擇高而居
事實上,努爾哈赤的汗王宮並非只有一座。從萬曆十一年(1583年)起兵開始,努爾哈赤先後在費阿拉城、赫圖阿拉城、界藩城、薩爾滸城、東京城、瀋陽城都建有汗王宮。「雖然現在從史料文獻上已無從窺探其當時的設計思想,但通過目前了解到的汗王宮具體形態,可以推測其在不同發展階段的設計思想。」
在上述各個城池中,儘管汗王宮的方位不盡相同,但皆位於核心位置,基本上也是城內的最高處。李樹義表示,這一方面保證了汗王宮的安全性和私密性,另一方面也堅守了滿洲的「擇高而居」傳統。以瀋陽城的汗王宮為例,後金遷都瀋陽後,依然面臨比較嚴峻的形勢,而鎮邊門歷經萬曆二十四年與萬曆四十六年兩次重修後,儼然成為一種獨特的防禦工事,易守難攻。因此,努爾哈赤將「汗王宮」建在此處,實為進退自如,確保無虞。
從建築規模來看,汗王宮變化不大。努爾哈赤自己的居室多為三間單體建築,而其福晉居室多為一處或兩處。在瀋陽城的汗王宮建設時,努爾哈赤沒有重新規劃,而是在明代瀋陽中衞城的北門內建立宮室,在其東南興建大政殿,兩者不再相鄰,相距約600米。瀋陽故宮博物館館長李聲能提出,滿洲建都築城時,在都城之中不再另建紫禁城,而是皇宮與城市融為一體,體現了「宮城合一」的規劃思想。
建築格局宮殿分離
在進駐東京城之前,汗王宮與處理政務的大衙門相鄰,但到了東京城、瀋陽城時期,兩者相近卻分開,這反映了努爾哈赤時期宮殿制度的變化,形成了宮殿分離的格局。
正所謂「國事曰殿,家事曰宮」,「宮」用來居住,而「殿」用於處理國事。「努爾哈赤在遷都瀋陽之際,除在城內北門以南修建了汗宮,還在城內中央區域建築了自己辦理國事的『大衙門』,即大政殿、十王亭等瀋陽故宮東路建築。」李樹義表示,它的選址自有其道理。首先,按照女真各古城的營造習慣,並不強調把皇帝生活居住用的宮與其辦公朝政用的殿建於一處,更不必須把它們圍合在一個院落之中而從城內孤立出來。其次,努爾哈赤本人很注重方便與安全等實用條件,他喜歡令自己居住的地方和某一城門較近。
努爾哈赤營建各汗王宮的歷史進程,側面反映的是滿洲從部落發展到國家的歷史進程,也是後金政權社會複雜化的歷史進程。李樹義說,在戰爭與遷徙過程中,女真社會發生了兩個轉變:一是由族寨到城居,它意味者女真社會結束了漁獵的遊動生活開始固着於土地上,實現了向農業社會的過渡。另一變化就是由族群牛錄組合成了八旗,從而完成了向部落制國家的轉身。
宮廷風格受金元影響
在建築材料的選擇上,薩爾滸城及其之前的汗王宮,選擇自身樸素的青瓦。演變到東京城、瀋陽城汗王宮,則採用黃綠琉璃的建築構件。「東京城前的汗王宮堅守的是自身的文化形態,而東京城後琉璃建築構件則是選擇了與其身份相稱的高等級建築材料,這也是其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的必然選擇。」但是,汗王宮對琉璃的使用,並沒有採用和明廷「一堂黃」一致的風格,而是採用 「黃琉璃、綠剪邊」。這一特點,有學者認為是受到金、元政權宮廷建築的影響。
在努爾哈赤使用的日用瓷器方面,起初使用明青花瓷,到天命六年海城析木城侯家進獻了綠釉瓷器。努爾哈赤不只是僅僅利用明瓷的生活用品,也開始擁有了自己的定製日用品,這也從側面反映後金社會的發展水平,已進入個性化定製或特權定製階段。
從萬曆十一年起兵,到萬曆四十四年建立後金,建元天命,再到天命六年進駐遼陽東京城,天命十年遷都瀋陽城,在這個艱辛而偉大的歷史進程中,努爾哈赤在費阿拉城、赫圖阿拉城、界藩城、薩爾滸城、東京城、瀋陽城各城址中興建的汗王宮只是其中一個很小的載體。
在李樹義看來,汗王宮的演變歷程從一個側面反映出滿洲從部落到國家,從寨居到城址,從漁獵到農耕,吸收漢人的儒家文化、蒙古的游牧文化,從而形成的多元混合型文化,這是滿洲或後金政權社會複雜化進程的一個縮影。
堪稱史上最簡陋寢宮
努爾哈赤的汗王宮堪稱歷代帝王中最簡陋寒酸的寢宮。考古人員發現,瀋陽城的汗王宮建築用磚大部分使用明代磚,甚至還有漢代的繩紋磚以及漢後期的土坯磚。不僅如此,汗王宮還把明代廟宇的石碑用作地基。種種跡象顯示,努爾哈赤當時建汗王宮時國力不強,並沒有圖謀中原的稱帝野心。這一點從他使用蓮花紋、綠釉瓦等親王一級的建築材料也可見一斑。
瀋陽故宮博物館館長李聲能說,努爾哈赤的大福晉和側福晉有十餘位,婢女更是眾多。按照滿族習俗,努爾哈赤和大妃住在正房,側福晉住在廂房。但這麼多側福晉住在只有六間的東西廂房裏,只能是混居。
鮮為人知的是,當時努爾哈赤對汗王宮及諸貝勒家裏的福晉、婢女有嚴格的規定:福晉們和婢女如廁時,要合眾一起去,不要兩三人去,否則就是亂行。女子不許獨自行動,在家院供使喚的男子也不許獨自行動。福晉們去廁所時,要打木槌,把燈掛在廁所上,目的是告訴別人裏面有人,生活條件簡陋可見一斑。
雖然汗王宮在建築材料、形制規模以至於居住舒適性上並不考究,但努爾哈赤對後宮的安全十分看重。一方面,汗王宮的型制與瀋陽故宮鳳凰樓相同,屬於高台建築,這符合滿族的先人女真人長期生活在山區的傳統生活習慣,在高處便於瞭望敵情,時刻警惕來犯之敵。另一方面,努爾哈赤的宮室有內外兩道門,還有專門值守的人員。為了增強防衞,夜間即使是前來報信的人,也不許進入宮內。
不僅如此,努爾哈赤還發布了一道命令:在夜間,若有敵方緊急消息,就打雲板。若有人逃出城內,要敲銅鑼。如果有好消息,要打鼓。這種傳遞消息的方式,在古代皇宮裏十分少見。
康熙年間被廢棄
史料記載,努爾哈赤於明代天啟五年(後金天命十年)三月,從遼陽遷都瀋陽,至次年八月十一日去世,在瀋陽城只居住了十八個月。那他在瀋陽城的寢宮是何時建造,又何時廢棄?史料並未有明確記載。
李樹義分析,從記錄在《滿文檔案》的汗家北塔之基石被盜而懲處僧人的事跡來看,在天命十年五月前,汗王宮已經投入使用,而天命十年三月時,努爾哈赤遷到瀋陽城。「從客觀條件看,瀋陽地區在冬季不具備施工條件,那麼汗王宮早在天命九年入冬前或已經基本建成。
此後在康熙年間,汗王宮基本被廢棄。之所以廢棄,是因為努爾哈赤去世後,其十五子多鐸繼承了汗王宮,但是多鐸後人有自己的王府,汗王宮逐漸無人居住,只派正白旗的三位老人照顧。在康熙二十三年的《盛京通志》中所附《盛京城闕圖》,已經沒有標註汗王宮,因此汗王宮至遲在康熙二十三年時即已廢棄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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