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片）天下觀察 | 一場假面試，怎麼令幣安被偷走63億美元？

63億美元，竟然在一個小時裏被盜？

10月29號，幣安——全球最大的加密貨幣交易所——出事兒了。

出事的是它的熱錢包。你可以把「熱錢包」理解成交易所的「前台收銀台」：用戶隨時可能來存錢、取錢，所以這個錢包必須一直連着網，方便隨時動，放的都是隨時要動的「活錢」，和超市收銀台一樣，是駭客（強盜）最容易的得手的目標。

美東時間10月29日下午4點起，攻擊開始了，持續約四小時，其中核心轉賬集中在短短幾十分鐘內，「前台收銀台」在多條不同的區塊鏈上同時失守，包括以太坊、Bitcoin及Tron等，累計流出接近63億美元。這是加密貨幣歷史上規模最大的盜竊案，沒有之一。

FBI認定，這次幕後黑手是與朝鮮有關聯的黑客組織。但朝方否認了這一說法。這場數字時代的大劫案到底是怎麼回事？

真正讓人引人深思的，不是63億這個龐大數字，而是黑客怎麼做到的。

你可能會覺得，能偷走63億美元的黑客，一定用了什麼電影裏才有的高科技手段。

不是的。他們用的，是一場長達四個多月的虛假招聘。

幣安於3號公布初步調查報告，揭露整起攻擊的詳細過程。

攻擊早在6月就開始布局。

第一步，幣安的一名工程師，下載了一款被篡改的AI工具。幣安的網路安全團隊發現後更換了設備並更改了憑證，但黑客趁機拿到了這名工程師和他同事的信息，黑客很可能在時就摸清了該對誰下手、從哪裏下手。

第二步，9月，另一位軟件工程師在求職面試後，下載了一個「惡意程式碼庫」。他當時以為自己應徵的是一個正式職位，面試過程包括與一家虛構公司的CEO進行線上會面。

10月20日，黑客利用這台已經被攻陷的電腦，動用了幣安內部的一款AI工具，接管了另外兩名工程師的軟件。九天之後，正式發動攻擊。

九天之後的10月29日，黑客動手了。

接下來我們用一個比較容易懂的比方來闡述動手的過程。

黑客用偷來的權限，進入了幣安內部一個負責「給交易蓋章」的系統。正常情況下，用戶要提現，得先走申請、審批，最後由這個系統蓋章確認「這筆錢可以放行」。黑客的做法是——繞過前面所有審批，直接自己給自己蓋了章。

更關鍵的一步在後面。他們利用以太坊區塊鏈上的一個功能，讓幣安的一個熱錢包，也就是「收音機」，預先簽好了一份「授權書」，授權對象是黑客自己控制的一個賬戶。這份授權書不是寫在幣安的系統裏，是直接寫在區塊鏈上的，可以獨立於幣安正常的提領系統運作——因此即使平台停止提領、關閉相關熱錢包服務，也不會自動讓既有授權失效。

於是就出現了最要命的一幕。

幣安發現不對勁，立刻關掉了自己的提現窗口。按理說，窗口關了，錢就出不去了。但問題是——黑客手裏拿着那份已經生效的授權書，根本不需要走幣安的窗口。他直接拿着授權書，從鏈上把錢提走了。

這就好比：你家仓库需要钥匙才能開。黑客沒有撬鎖，而是騙了其中一個库管，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偷偷讓他签了一張「允許提货」的授权书，且交上去公司備案了。你發現丢东西了，把仓库门锁換了，以为安全了——但人家手裏拿的不是鑰匙，是那張授权书，用授权书就可以去找库管提货了。換鎖又有什麼用？人家根本不用走門。

而且這個倉庫，不是一個庫管說了算。提貨需要好幾個庫管同時簽字，才能放行。好處是：沒有哪一個庫管能自己把貨搬走。

但這次黑客騙的是下達提貨指令的那個系統。系統說「這批貨沒問題，可以提」，幾個庫管看到系統的指令，就各自簽了字。貨是被「合法」提走的，不是被偷走的。

事後發現不對，麻煩就來了：快遞都送達了，不是叫停某一個庫管、或者換一把鎖就有用的。你得走一套撤銷備案的程序，才能把那張授權書作廢。錢，就是在那段「發覺被騙了、但授權書還沒作廢、只能趕緊走程序」的時間裏，被搬走的。

於是短短幾十分鐘裏，多條區塊鏈上的資產同時開始往外流。

幣安花了天文數字在打造「保險」上。但黑客沒有去砸保險庫的門。他們只是在一個面試者的電腦裏，埋了一個雷。再堅固的外部防線，如果內部的操作鏈條被滲透，攻擊者就不需要暴力拆門，也不需要鑰匙，只需要讓裏面的人或裏面的電腦替他把門打開。

那出了這麼大漏洞，會有賠償嗎？

幣安聯合創始人趙長鵬的說法是，他預計所有用戶資金都將得到全額賠付。聯合創始人何一則在X上也說：「我們今年的收入足以覆蓋這些損失，不需要賣掉你們看好的SpaceX股份。 」

當一家交易所需要用「我們的收入足夠賠」來安撫用戶時，它真正在安撫的，是用戶對「交易所會不會倒」的恐懼。

錢被偷走了，接下來是洗錢。

根據區塊鏈分析公司Elliptic的數據，攻擊者在不到4天內，動用了約1.2萬個錢包，完成了超過4萬筆交易，橫跨11條區塊鏈。這不是手動操作，這是一條高度自動化的洗錢流水線。

被盜資產裏有大量中心化穩定幣，本來最容易追蹤，但發行方有能力直接凍結。所以黑客需要快速把它們換成更難凍結的幣種，再通過跨鏈橋在不同鏈之間跳轉，讓追蹤變得極其困難。

但防守方也在賽跑。幣安表示，已動用自有資金補足了約95% 的被盜資產，從財務上講，幣安可能真的扛得住。

但真正的損失，不在這63億美元裏。

Glassnode的鏈上數據顯示，此次攻擊造成約53億美元的資產流失。10月30日，加密貨幣集體跳水，比特幣跌破78000美元。Coinglass的數據顯示，事件發生後24小時，市場超過18萬人被爆倉，爆倉總金額達到11.12億美元。

幣安說它會承擔所有損失。但「全球最大交易所被虛假招聘攻破」這件事，沒有人能承擔。因為它證明了：這個行業的「安全」，不是建立在數學和密碼學上的，是建立在某個工程師沒有點開那個附件上的。

63億美元，幣安或許賠得起。但那些爆倉的賬戶，和那份被擊穿的信任，賠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