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文映
著名時裝設計師鄧達智最近到訪香港客家會館,其後在媒體撰文,說有個問題搞不明白:會館經常餐聚,不見林女士收取飯錢。這算是什麼經營模式?長久下去無以為繼啊。他猜想「可能背後另有一套機制運作」。
問得好!這個問題的答案,藏在薪火相傳逾千載的客家習俗中。
舊時候的客家鄉村,有「打斗聚」的傳統。這是集體記憶,上了年紀的鄉親,說起來可能滔滔不絕。農閒、墟日散場、落雨不能耕作,就會有人牽頭:「今晚來打斗聚」,然後張家出米,李家出雞,王家出油鹽,趙家捉魚蝦,黃家去菜田採摘幾把姜蒜。眾人一齊洗菜、添柴火、掌勺,忙得不亦樂乎。宗旨是平等參與,不講排場,誰也不欠誰的人情。菜餚不必山珍海味,氣氛但求歡樂融洽。
筆者先用客家話拆解打斗聚(有的地方說打斗四、打吊聚)這三個字。「打」即去做一件事,普通話的「打牙祭」、粵語的「打邊爐」的「打」,皆同一意思。
古漢語的「打斗醵」,意謂湊錢飲酒。斗,是中國古代的容量單位、盛裝器皿,例如一斗米、漏斗,海不可斗量。但在客家話的語境中,斗還可用作動詞「湊」,譬如「斗錢」,意即湊錢;斗料,亦即拼湊材料。所以「打斗聚」,用粵語表達,就是「夾份聚餐」。
香港人很習慣「AA制」,尤其是上班一族,在酒樓茶肆消費之後埋單,通常由一人先付帳,其餘各人照總帳分攤。現在流行「轉數快」,手機一按,就把自己那份過數了。
打斗聚與AA制雖有相似之處,但強調眾人的投入、參與,而不是簡單地吃完之後瓜分賬單。
AA制是西方人的習俗,筆者無從考證它的源起。但可以肯定的是,客家習俗的「打斗聚」,比AA制歷史更悠久。
舉一例:在香港荃灣元荃古道有一個客家村,名叫清快塘。該村始建於清朝乾隆年間,迄今仍保存着「做社」的習俗。春耕秋收,社又分為春社和秋社。春社通常在陽春三月舉行,主要是祈福;秋社旨在酬神。在古時,社稷二字代表國家。社為土地之神,稷為稻穀之神,所以做社除了祈禱風調雨順,亦冀國泰民安。典禮完畢,按照慣例「太公分豬肉」,家家戶戶有份。最後,掌勺的大廚在土壘的爐灶架設巨大無比的鐵鍋,把剩下的豬骨、豬腳、豬雜熬湯,村裏每家每戶都要貢獻一勺米,寓意有福同享,所以炮製而成的大鍋粥,是名符其實的「百家飯」。
客家版的打斗聚,和北方人常說的「打牙祭」,意涵也有不同。前者更重持份、協作和敘舊;後者的重點是改善伙食,「平時粗茶淡飯,今回開開葷,犒勞自己」。此習俗的源起,是舊時民間逢農曆初二拜祭土地神/財神,祭完把葷肉分來吃,叫「吃牙祭肉」。
當然,農耕生活場景式微,但打斗聚的聚會方式並沒有消失。筆者近日前往深圳與東莞交界的平湖,與一群蕉嶺、龍川鄉親小聚。她們居然還有組織多年的「打斗聚」微信群,這個月正在發起「打斗聚十周年慶」。
與傳統打斗聚略有不同的是,她們各自帶的東西不是自家種植的農畜產品或漁獲,而是鄉下捎來的土特產,或菜市場「買餸」,拿到聚會的餐館「來料加工」。
香港客家會館現在的聚會,正是這種模式。打斗聚不以盈利為目的,重在「常聚」,體現的是客家人出門在外、守望相助的濃濃鄉情。在生活節奏高度緊張、人與人之間恍似孤島的商業社會,可以拉近心與心的距離。
打斗聚,讓各人乘興而來,盡興而歸,道別時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正是「常聚」。
(作者為香港客家會館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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