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訊(特約記者 張浩)紐約的聯合國大廈內,圍繞下一任聯合國秘書長的遴選正在進入白熱化階段。安理會10月中旬完成了第六輪意向性投票,來自哥斯達黎加的格林斯潘領跑,正站在「首位女秘書長」的歷史門檻上。
然而,10月25日美國《華爾街日報》的一則消息,卻「吹皺一池秋水」,攪動了全球輿論。該報援引消息人士報道:特朗普政府正在推動歐爾班競選下一任聯合國秘書長,甚至希望他成為美國、俄羅斯和中國共同支持的候選人。
特朗普試探推動歐爾班競選
報道中最耐人尋味的一句,出自一名匿名美國國務院官員。他承認這一設想乍聽起來「很離譜」,但根據此前與俄羅斯和中國的溝通,美方認為兩國「也可能不排斥」。
與其說這又是一場「特朗普式」的胡言亂語,不如說是一場「美國式」的戰術試探。匈牙利前總理歐爾班是國際新聞裏的熱門人物,他與特朗普私交甚篤,長期與歐盟唱反調,在俄烏問題上持獨特立場……對華盛頓部分人而言,推這樣一個人坐上秘書長之位,無異於往多邊體系這台精密機器裏,擰進一顆「異形零部件」。
但試探很快就被俄羅斯打臉了。俄羅斯副外長阿利莫夫26日回應相關傳聞稱,俄方是從傳媒處獲悉該消息,安理會尚未就歐爾班的候選資格展開討論;作為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俄、美、中不會出面提名任何人擔任聯合國秘書長。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稱,「擺在談判桌上的多名候選人,都稱得上合格,擁有勝任這一重要崗位所需的素質」。
實際上由於歐爾班未被正式提名,根本不存在任何當選的可能。但它發出一個信號,就是延續數十年的「區域輪換」慣例,正在遭到來自美國方面的試探。由於歐爾班來自東歐,若他參選,等於公然繞過「輪到拉美人」的國際慣例與默契。雖然慣例不等於法律,但慣例恰恰是聯合國之所以體面運轉的黏合劑。有人想往黏合劑裏摻沙子,這才是其揭示的真相。
五常一票否決可讓一人出局
聚焦這場秘書長換屆,最重要的是三件事。
首先,程序正義。 按照《聯合國憲章》,秘書長由安理會推薦、聯大任命。安理會閉門舉行多輪「意向性投票」,選項只有「鼓勵」、「勸阻」、「不發表意見」三種;候選者須拿到至少9票「鼓勵」,且五個常任理事國均不投「勸阻」票,才夠格進入聯大程序。也就是說,五常任何一票否決,都足以讓一個名字出局。2016年古特雷斯當選前,安理會整整投了六輪。
其次,歷史慣例。 聯合國秘書長不出自安理會五常,這是長期默契;風水輪流轉,按地理區域輪流坐莊,更是每屆遴選的歷史慣例。全球分五大區域,拉美及加勒比地區在歷史上只出過一位秘書長,即秘魯人佩雷斯·德奎利亞爾(1982—1991)。輪到這一屆,歷史的指針明明白白指向了拉美。
第三,性別也很關鍵。 八十年來,九位秘書長全是男性。2025年9月通過的聯大第79/327號決議明確提出,聯合國成立以來尚無女性出任秘書長,鼓勵會員國大力考慮提名女性候選人。現任秘書長古特雷斯也多次表態支持推動性別平等,鼓勵女性參與本次遴選。
這三條指向一個答案:一位拉美女性。再看本屆候選人,截至9月底共7名候選人:貿發會議秘書長格林斯潘(女性,中美)、圭亞那常駐聯合國代表羅德里格斯—伯基特(女性,南美)、國際原子能機構總幹事格羅西(男性,南美),以及塞內加爾前總統薩勒(男性,非洲)、厄瓜多爾外交官巴基(女性,南美)、聯大前主席厄瓜多爾的埃斯皮諾薩(女性,南美)、聯合國前副秘書長烏干達的奧通努(男性,非洲)。
候選人是五常的「平衡遊戲」
顯然,圍繞聯合國秘書長職位的角逐不是一場「誰更強」的比賽,而是安理會五常之間的一場平衡遊戲,只有不踩任何一方紅線的人,才有可能笑到最後。
比如已經出局的智利前總統巴切萊特,其資歷堪稱完美:拉美首位女性國防部長、兩任總統、聯合國婦女署首任署長、人權高專。然而今年3月25日,28名美國共和黨參眾議員聯名致信國務卿魯比奧,以她支持墮胎相關立場為由,要求美方否決其參選資格。儘管巴西總統盧拉曾在訪歐期間專門為她奔走造勢,但終究胳膊擰不過大腿。9月18日安理會第三輪意向性投票後,巴切萊特宣布退出角逐。
目前最熱門的候選人是格林斯潘。她1955年生於哥斯達黎加,經濟學出身,上世紀九十年代任副總統,後在聯合國開發計劃署、伊比利亞美洲會議任職,2021年9月起執掌貿發會議。格林斯潘自稱「骨子裏有中立、公正、獨立的特質」,「擁有在重壓之下推動工作的成熟經驗」,她給自己設定的三大優先方向是:締造和平、改革機構,以及面向未來。儘管安理會意向性投票是閉門的,但根據目前媒體了解到的消息,在最近的幾輪投票中,格林斯潘得票最多,羅德里格斯—伯基特排名第二。
作為安理會五常之一,中國的態度備受矚目。熱門候選人如格林斯潘和羅德里格斯—伯基特,兩人分別於今年6、7月份來北京游說。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外交部長王毅與他們見面時指出,聯合國秘書長這個職位責任重大,新任秘書長應當「恪守憲章、能力出眾、公道正派、履職擔當」。格林斯潘當面表示,「我堅定奉行一個中國原則,讚賞中方始終支持多邊主義、支持聯合國憲章」。羅德里格斯—伯基特表態稱,「我恪守一個中國原則,高度讚賞中方提出的四大全球倡議,並倡導成立世界人工智能(AI)合作組織。」
未來荊棘密布的治理之路
過去十年,古特雷斯留下一些值得稱道的遺產: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的推進、氣候治理的全球動員、人道主義救援的撐持,還有在強權傾軋下勉力維持的那點多邊主義的體面。可他也留下了一道道難以縫合的傷口:俄烏戰火綿延、中東局勢反覆,安理會屢屢失語,大國博弈讓多邊折衝變得寸步難行。
更要緊的還包括「錢」。美國長期欠繳會費,造成聯合國長期財政吃緊,流動性時常告急,人道主義項目、維和行動隨時面臨資金缺口。另外,AI、生物安全這些新議題如潮水般湧來,這套二戰後搭建的機構卻像一台老舊的機器,規則框架滯後、部門疊床架屋,勉力運行。同時,在全球發展議題上,全球南方與北方的發展鴻溝,在疫情、通脹與債務的多重夾擊下也越拉越大。許多發展中國家對現有治理體系的不滿持續累積,改革訴求愈發迫切,對聯合國能否真正傾聽他們的聲音,已經生出懷疑。一邊是舊秩序的慣性束縛,一邊是層出不窮的新挑戰,多邊平台被選擇性使用、選擇性擱置的趨勢日漸清晰。
無論最後誰上,那位新秘書長在明年1月1日所面對的,都將是一條荊棘密布的治理之路。
【浩海觀瀾】 換屆窗口下,在守正與革新之間尋找出路
聯合國從來不是「世界政府」。它是一面鏡子,映照出的是二戰後定型的國際權力格局。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的否決權,本質上是大國在戰後達成的一份權力契約。讀懂這一層,便不難理解這一輪秘書長遴選的奇特景象:領跑者是來自哥斯達黎加的女性,攪動輿論的,卻是關於匈牙利前總理歐爾班的傳聞。
近年來,一種判斷時常被提起:聯合國並非單純走向衰落,而是正在被「分解」。大國按照自身的利益取捨,選擇性使用這套多邊機制:人道主義救援、難民安置、公共衞生這類「低成本高道德」的功能得以保留延續;而觸及核心安全利益的議題,往往陷入僵局。美國拖欠聯合國會費43億美元,欠費總額遠超其他所有會員國之和;美方繞開安理會對委內瑞拉領導人實施單邊抓捕;俄羅斯在安理會多次否決涉俄烏衝突決議……這些現象背後的邏輯一脈相承,聯合國這個平台,隨時可能被選擇性無視、選擇性利用。無論誰接任秘書長,都很難單憑一己之力扭轉困局。
正因如此,本屆遴選值得關注的不僅是熱門候選人格林斯潘,而是歐爾班傳聞所釋放出的信號。特朗普政府透過媒體放風支持歐爾班參選,在國際社會引發譁然;俄羅斯副外長阿利莫夫一句「俄羅斯、美國和中國都不會提名歐爾班,因為我們是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我們不提名任何人」,又迅速讓風波歸於沉寂。熟悉聯合國運作規則的觀察者不會把傳聞當真,但會將其視作一次投石問路:有大國試圖檢驗延續數十年的區域輪換默契,是否還有約束力,一如此前在其他議題上的試探。答案本身並不重要,更值得警惕的是:維繫已久的國際慣例,正在被試探、被挑戰。
試探既已發生,根本問題隨之擺到台前:聯合國這套戰後形成的制度安排,該往何處調整?明年元旦履新的秘書長,應當帶領聯合國走向何方?
守正是前行的前提。《聯合國憲章》開篇那句「我聯合國人民同茲決心」,面向的是全體會員國,而非某一個陣營。新任秘書長無論是誰,都必須錨定憲章宗旨原則,頂住單邊勢力裹挾施壓,守護多邊機制中立、公正、包容的底色,旗幟鮮明拒絕兩條危險路徑:一是推倒現有秩序、全盤重構,二是拋棄國際法框架、退回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革新是破局的出路。新秘書長要有勇氣直面安理會改革、會費徵管、機構臃腫等長期頑疾。面對人工智能治理、全球公共衞生等新興議題,聯合國需要落地可行的共同規則,而不止停留在空泛的宣言。同時,重心應當向全球南方傾斜,扎實推進減貧、糧食安全、能源穩定、債務緩釋等議題,彌合南北發展鴻溝。這些既是聯合國成立之初的初心,也是它重新聚攏國際信任最實在的抓手。
斡旋是秘書長工作的底色。在大國分歧持續加深的當下,秘書長最珍貴的價值,是守住多邊對話的通道。世界上的事情,終究需要各國商量着辦;國際規則,理應由各國共同協商制定。倘若連這一張共商議事的桌子都被捨棄,大國之間就只剩下力量博弈。哪怕只是促成各方重回談判桌,本身就是對世界和平的守護。正如聯合國前秘書長科菲·安南所言,培育不同族群之間的理解,是應對一切衝突與暴力的核心支柱。
聯合國秘書長一職,是承載國際共識的公器。當前國際形勢變亂交織,各類衝突此起彼伏,多邊主義持續遭遇衝擊。秘書長這份職務看似體面,實則舉步維艱。她並非世界總統,沒有獨立的立法權,更沒有強制執法權。她所能依託的斡旋之力、搭橋之力、倡導之力,力量的本源不在於強權,而在於道義、理性,以及跨越國界、凝聚人心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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