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換五個總理　法國政治困局有多深？

（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藝禾）法國這場騷亂最初由高中生發起，抗議教育資源不足。隨後不同群體陸續加入，演變成蔓延全國的示威動盪。表面是民眾對具體民生問題的訴求，背後折射出法國長期積壓的治理難題。2024年6月馬克龍在歐洲議會選舉受挫後，宣布解散國民議會，提前舉行立法選舉，這場被外界稱為「政治豪賭」的操作，並未幫助其中間派執政聯盟重奪議會多數，反而形成左翼聯盟、中間派、極右翼三足鼎立的懸峙格局，沒有陣營掌握絕對多數。自此法國陷入議會碎片化、內閣更迭頻繁的政治困局，進一步削弱政府調控、回應社會訴求的能力。

法國實行半總統半議會制，總統由普選產生，掌握外交、國防大權，並可任免總理、解散國民議會；總理則對議會負責，主導內政事務。這套由戴高樂設計的制度，初衷是強化總統權力，鞏固行政權，避免重蹈法蘭西第四共和國時期內閣頻繁倒台的亂局。法國於2000年修憲，將總統任期由7年縮短至5年，與國民議會任期一致，旨在降低「左右共治」的幾率，確保總統更有機會獲得議會多數配合。然而馬克龍提前解散議會的政治豪賭失敗，不僅未能鞏固自身執政優勢，反而破壞了這套體制原本追求行政穩定的條件，讓治理陷入僵局。

兩年多時間五度更替總理

議會分裂加劇法國治理能力的系統性衰退。在財政壓力飆升的情況下，為將2026財年赤字壓回可控範圍，法國前總理貝魯（François Bayrou）於2025年9月推出440億歐元（約3,864億港元）削減支出方案，試圖通過凍結養老金漲幅、削減醫療支出及精簡政府公共部門開支等措施，來填補龐大的財政缺口。然而在懸峙議會格局下，這份緊縮預算案立即成為眾矢之的。極左翼的「不屈法國」指責其「冷血無情，傾向富人群體」，極右翼的「國民聯盟」則抨擊其「掠奪民眾購買力」，左右兩翼罕見結成反緊縮同盟，對貝魯政府發起不信任動議，最終在缺乏穩定議會多數支持的情況下，貝魯被迫下台。

事實上，法國總理在兩年多時間裏已經歷五度更替，每位總理都試圖在缺乏穩定多數的議會中尋找執政空間，卻無一例外陷入「組閣即受困、施政即遭否」的僵局。

現任總理勒科爾尼的經歷尤為戲劇性。他於2025年9月9日被任命為總理，在任僅27天便因組閣受阻而辭職，數日後又被馬克龍重新任命。這種「辭職又復職」的反覆，直觀暴露出法國行政權在議會碎片化面前的脆弱無力。

議會內鬥激烈拖垮施政效率

有分析指出，無穩定多數支持，會在三個方面制約政府施政能力，主要體現為立法程序延長、改革力度受阻、民眾信心降低。

由於議會內部鬥爭激烈，政府制定任何政策都需艱難博弈，大幅延長政策立法周期，同時為爭取其他政黨支持，執政聯盟需在部分議題上進行妥協，消耗政府激進改革力度，影響政策落地效果。加上頻繁的不信任動議和議會鬥爭，會降低民眾對政治的信心，削弱政策的民意支持。

此外，受內外環境變化影響，法國亟需建立更高效決策程序，但主要反對黨在議會與少數派政府激烈博弈之下，安全問題、能源問題、經濟轉型問題等所有涉及國家發展的重大決策，都會受到影響。

移民配套機制缺失 致矛盾持續累積

法國近日爆發騷亂後，有分析將示威失控歸咎於移民問題。在里昂，一批被視為持極右立場的民眾上街，聲援騷亂中遭搶掠的商戶，集會期間發表排外言論，市長隨即譴責其散播仇恨。法國《世界報》報道，法國面臨本土勞動力短缺，眾多填補空缺的外國勞工卻長期遭受僱主壓迫，難以獲得工作簽證，矛盾累積至今，才會成為不穩定因素。

報道稱，儘管愈來愈多移民開始從事技術性職業，但最艱苦的工作中，移民佔比仍過高，約一半移民從事建築和公共工程，以及為個人或社區提供服務。此外，移民不僅從事相對低端職業，還因法律保護不完善，長期被僱主奴役。據報大型職業中介、清潔公司以及建築巨頭僱用大量移民，僱主明知法律規定其有權為非法移民申請合法化，但因擔心移民取得合法身份後可能逃脫控制而刻意不申請。一名從事過多種職業的法國非法移民受訪時，指責僱主「從不尊重休息時間，從不如實發放工資，每次要求應得款項都會被威脅送回職業中介機構」，他最後被迫閉嘴。

針對示威活動掀起的移民問題討論熱潮，美國總統特朗普借題發揮，重申自己嚴控非法移民的立場，他在社媒發文呼籲法國關閉邊境，「趁現在還來得及！」美國副總統萬斯亦批評，「西方自由派以所謂多元包容的政治敘事，接納第三世界人口進入法國及其他國家，卻忽略融合與相容性的根本問題。」

【匯眼短評】騷亂不過是表徵 政治失靈才是病根

文/胡刻牘

法國持續數周的騷亂火光，不僅燒掉巴黎街頭的汽車，更撕下法蘭西第五共和國政治體制的虛浮外衣。馬克龍當年以「打破左右分野」主張，高調入主愛麗舍宮，結果8年過去，法國反而重陷左右撕裂、中間派力量持續萎縮的政治泥潭。

自2024年馬克龍提前立法選舉後，國民議會便已裂成三片，任何一方都無法湊夠多數。政府唯有反覆動用憲法第49條第3款（簡稱49.3條）才能強行通過預算案，這一機制雖然合法，但立法機構常年被繞過而無法發揮應有機能，制度制衡陷入僵持，治理能力從何談起？極右翼勒龐與極左翼梅朗雄民調支持率合計近六成，兩黨在一切議題上水火不容，但誰也拿不出能徵得多數支持的方案，唯獨在否決緊縮財政的預算案上鐵板一塊，這正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現實寫照。

當前法國公共債務佔GDP近120%，政府提出節支540億歐元的赤字削減方案在議會舉步維艱。左翼打算註銷歐央行體系（歐洲央行+成員國央行）持有的法國公債，並大幅增稅，右翼說要減支1,400億歐元，幾套方案南轅北轍。明年總統大選在即，財政方向卻仍不明朗，市場可不會一直等着政客吵出結果，只會用持續走高的長期利率，對法國經濟投下不信任票。

騷亂還暴露法國應對移民問題長期不力，政客只在標榜自身「政治正確」時，高喊「開放、多元、包容」，背地裏卻長期漠視填補國人不願從事職業的移民群體呼聲，未有建立幫助移民融合與就業的配套機制。這一群體融入無門，法律不保，矛盾日積月累下，終令「楚人一炬，可憐焦土」的歷史教訓，點亮巴黎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