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論 | 香港構建中華文化傳播基地實踐路徑

文/何建華

當今世界百年變局加速演進，國際形勢呈現出變亂交織的特徵，不確定性越來越撲朔迷離，全球性挑戰更加突出，涉及人類社會生存發展的戰爭與和平、全球治理體系、地緣政治格局、經濟全球化、科技和產業、公共衞生與安全事件、生態氣候、大眾心理等方方面面，超越了專家預測與大眾預判，超出絕大多數人善良的期望值。

世界大變局國與國博弈爭奪的是什麼？表面上觀察，是世界地緣政治的劇烈衝突，透過現象看本質，是地緣經濟的結構重組與利益集團圍繞「權力與利益」的博弈分配。從更深層的認知邏輯觀察，其中也包含深刻的文化觀念衝突因素。文化是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一個社會世代傳承、演化延續的生命基因，是價值認同、思維習性、生活方式、精神愉悅的集中體現，決定了你是誰、你從哪裏來、你怎樣活着等本源特徵。文化是觀察與認識世界的思想力量，體現精神與信仰、理想與信念的力度、廣度與深度，具有難以改變的獨特魅力。

以大歷史觀視野考量，從近現代600年世界殖民史觀察，全球化趨勢與格局是西方主導主控、以瓜分世界版圖與爭奪全球霸權為訴求的悲壯大戲。在漫長的演化進程中，近代西方殖民擴張時代，滋生出一套霸權擴張意識形態，主要體現在：一是白人至上主義，主張白色人種優越於其他族裔，奉行「白人至上，餘皆劣種」理念，百餘年前上海外灘公園曾出台歧視性入園規定，華人被限制進入，同時禁止攜狗入內，後世演繹出「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說法，正是當時種族歧視的歷史縮影；二是「生存空間」理論，認為國家如同生物一樣，是一種有生命的機體，要有能滿足它生長和發展的「生存空間」，一個國家透過擴張領土來增加生存空間是必然現象，就是能不斷擴大領土和殖民地；三是「叢林法則」行為邏輯，將自然界「弱肉強食」屬性導入人類社會，使其成為在國際社會中欺壓弱小的思想工具，也成為世界變局中的行為方式，本質是把當今國際社會拉回動物世界生存邏輯，是對「人」文明屬性的自我閹割。

人類只有一個地球，應當是休戚與共的命運共同體。誕生於二戰廢墟上的聯合國核心理念在於維護國際和平與安全、促進國家合作及踐行多邊主義，《聯合國憲章》宗旨與原則構成了現代國際秩序的基石。面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順應歷史發展趨勢，關鍵在人心相通，應當由文化衝突走向文化融合，堅持文明平等、互鑒、對話、包容，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閡、文明互鑒超越文明衝突、文明包容超越文明優越，讓文明交流互鑒成為推動人類文明進步的重要動力，推動建設一個開放包容的世界。

新中國成立尤其是實行改革開放國策以來，中國創造經濟快速發展和社會長期穩定兩大奇跡。作為一個擁有「上下五千年」歷史、14億多人口的東方古老文明體，今日之中國，正在中國式現代化建設偉大進程中實現現代化社會轉型。在國際社會眼中，中國是變亂交織的當今世界中維護和平、促進發展、推動進步的重要力量。中國國際形象持續向好，全球好感度穩步上升。國際人士高度評價中國堅定維護以聯合國為核心的國際體系，捍衛國際公平正義；讚許中國走出一條適合本國國情的現代化之路，與世界各國攜手共同發展；驚嘆於一個充滿活力、日新月異、開放自信、友好可親的中國。

國際社會之所以認可與接受中國，重要因素在於中國傳統文化與東方文明智慧的魅力。中華文明以儒家、道家思想與佛教文化多元交融為內核，妙合天然、和而不同：儒家以道入俗，將大道落為人倫日用；道家乘真御俗，教人返觀天地之根；佛家即俗明真，以般若談空、以淨土談有，普被三根。三家思想同歸至善，恰能安頓生命的不同層次，構成中國傳統文化的完整體系與精神內核。在價值取向上，追求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的和諧統一，比如在社會理想上主張「天人合一」「天下為公」；在國家治理上，主張「以人為本」「民惟邦本」；在和平思想上，主張「止戈為武」「協和萬邦」；在處世之道上，主張「中庸之道」「與人為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東方智慧上，主張「和為貴」「和而不同」「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等等。由此可見，現代化轉型中的中華文化具有強勁的軟實力，能夠為當前人類社會「和平與發展」前景提供有價值意義的文化公共產品。

中國國學大師季羨林先生曾經指出：「世界上歷史悠久、地域廣闊、自成體系、影響深遠的文化體系只有四個：中國、印度、希臘、伊斯蘭；而這四個文化體系匯流的地方只有一個，就是中國的敦煌和新疆地區，再沒有第二個。」學界研究達成的共識認為，博大精深的敦煌文化是中國古代社會的百科全書，中西方文明在這個古絲綢之路上的要塞重鎮會聚交融，形成一種以中華文明為主、中西文明兼而有之的文明類型，成為世界古代文明交流融合的典範。敦煌文化向世人表明：不同文化、不同文明之間可以同時存在、互相促進、共同發展，關鍵在於文化融合發展的力量，促進人類社會的和平發展與文明進步。

站高望遠，從頂層設計宏觀格局觀察，錨定2035年建成文化強國戰略目標，着力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和中華文化影響力，明確提出「構建更有效力的國際傳播體系」，國家「十五五」規劃建議進一步明確「創新傳播載體和方式，加強重點基地建設」。有鑒於此，中華文化全球傳播應當整體布局、協同融合，分層施策、有機推進：以中國大陸為核心區，大力弘揚傳播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以香港為樞紐，在「一國兩制」框架下實現中西文明和諧共處；以台灣與大陸文化同源，以文化認同實現人心回歸；以東南亞華人圈為橋樑，促進華人社會世代傳承中華文化；以日韓儒家漢字文化圈為同文近鄰，共享漢字與儒學共同話語。在這一中華文化傳承弘揚版圖中，北京是核心依託，香港是前沿樞紐，實現由內而外、由認同到輻射的全球鏈接傳播。

香港不是文化的旁觀者，而是中華文明走向世界的重點基地，應當成為「中華文化主導下的多元文化共融」典範之城。綜合評判，香港構建中華文化傳播基地，推動中國傳統文化的國際表達，「東方之珠」擁有內地城市所不可比擬的獨特優勢。這些優勢具體包括「二文三語」即中文、英文與普通話、粵語、英語，在地設施完備，與內地合作緊密，國際交流互聯互通網絡健全，文化交流經驗豐富，國際交流管理人才培訓能力強，多元文化及全球視野，法制及出入境簡便化等。回歸祖國以來，絕大多數香港人愛國愛港，民族認同感、國家歸屬感在不斷提升增強，中華傳統文化影響力日增，成為與亞洲乃至世界文明交流互鑒的重要元素。令人振奮的是，《香港特別行政區經濟和社會發展第一個五年規劃（2026‑2030年）》明確提出，「推動香港作為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文體旅融合發展更蓬勃」，並設計安排一系列具體項目，展現出「文化香港」的廣闊發展前景。

如何在國家構建更有效力的國際傳播體系中將香港建設成為重點基地，將「文化香港」打造成中國傳統文化國際表達的重要平台，結合平時觀察研究，結合今天論壇主題，建議具體實踐路徑有——

路徑一：站高望遠在地化，大張旗鼓推進「文化香港」建設。改革開放以來，香港的電影、音樂、演藝、武俠小說等對內地、全球華人圈乃至世界各國產生深刻影響。如今，香港文化建設站在再出發新起點，應當再創新業績新輝煌，不斷夯實城市金融與科創的底層文化土壤。

路徑二：多元融合標識性，打造優勢獨具跨文化共同體。香港擁有嶺南文化之根、亞洲文化之流、西方文化沉澱，多元文化聚合是鮮明特徵，應當充分發揮文化資源富集優勢，挖掘儒、道思想與中華佛教交融共生的文化資源，展現中華傳統文化多元一體特質，打造跨文化共同體的魅力之城。

路徑三：順應趨勢科技感，着力營造科技賦能文化氛圍。搶佔數字與人工智能陣地。運用大語言模型、知識圖譜、虛擬現實、多模態生成等技術，將儒釋道經典文獻數字化、智能化；製作中、英、法、阿等多語言傳播素材，通過國際主流平台及外交、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等渠道推送，力爭覆蓋千萬級受眾。

路徑四：凸顯特色話語權，培育國際文化交流超級平台。應當進一步凸顯城市鮮明個性特色，依託北京、立足香港，形成「核心依託＋前沿樞紐」的雙基點格局，由內而外、由認同到輻射，分層推進國際傳播布局，着力打造國際文化交流超級平台。

路徑五：聚焦發力共情度，做優做強做大文旅融合產業。香港在大力發展創科、金融等產業的同時，應當切實推動文旅融合新業態發展，着重於文化交流與傳承創新，打造品牌活動與傳播矩陣。推動研討會機制化，持續辦好新界文化節，出版《文化香港》論文集與專題報告，形成可長期使用的多語言傳播素材庫。

路徑六：彰顯優勢協同力，廣泛吸納集聚文化創意人才。香港「優才計劃」 備受關注歡迎。順應文化藝術創意與城市發展互動趨勢，可進一步加大對文化藝術創意人才的吸納集聚力度。設立青年學者培訓與交流計劃，鼓勵以現代語言、現代語境講述中華文明，培育新一代文明敘事力量。

路徑七：傳播推廣貢獻度，優化香港城市品牌文化魅力。推動成立「香港中華文明傳承研究會」等常設學術機構與智庫，團結能講好儒釋道內涵的專家學者，形成長期研究、闡釋與傳播的機制，並推進博士後與訪問學者交流計劃；進一步精準定位優化香港「人設」，並以香港為經典案例向全球講好中國故事，不斷提升香港作為現代化國際大都市的美譽度。

路徑八：文化底座設施化，建設香港標誌性建築地標。建議在北部都會區建設同時，同步布局文化底層設施——書院、文化研習交流空間、研究院、文明對話中心與數字文化平台，使科創新城兼具文化之魂，成為中華文明走向世界的「文化碼頭」。

香港既是中西文明交融、多元一體的文明敘事高地，更是中華文明走向世界、全球對話的重點基地。讓我們以文化鑄魂，以科創弘道，以香港擔當，共同書寫中華文明國際傳播的新篇章！讓變亂交織的世界聽見中華文明與東方智慧的聲音，讓「文化香港」成為連接東西方文明的「跨文化」交融互鑒的橋樑！

（作者為上海社會科學院研究員、原副院長，上海聯合國研究會會長，上海文化研究中心首席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