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片）匯見論壇·高端訪談｜經濟日報創辦人之一麥華章：香港機會沒有少，只是底層邏輯變了

香港文匯報訊（記者 胡恬恬）「香港的機會其實沒有減少，只不過底層邏輯和形式變了而已。」從年輕時以月薪350元投身《文匯報》，到參與創辦香港重要財經報章《經濟日報》，再到退休後協助海外企業落戶香港，香港經濟日報集團創辦人之一、前社長麥華章（Perry）走過香港報業與經濟轉型的半個世紀。

近日，香港文匯報新媒體《匯見論壇》英文欄目 The Rendezvous 專訪麥華章。訪問中，他回顧創辦《經濟日報》的艱難起步，分享自己由《文匯報》走向財經媒體創業的歷程，也談到香港由單一金融樞紐，轉變為深度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創科中心及多元文化交流樞紐。

在他看來，香港最重要的從來不是停留在過去的成功，而是善於發現變化、迎接變化，甚至主動領導變化。他寄語香港年輕人：「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摸着石頭過河：在報業紅海創辦財經旗艦

談到當年創辦《經濟日報》，麥華章坦言，一開始並非「胸有成竹」，而是抱着「摸着石頭過河」的心態，見步行步。當時的目標很清楚，就是要把《經濟日報》辦成香港數一數二的財經報紙，成為一個財經媒體集團的旗艦。

然而，1980年代的香港報壇競爭異常激烈。麥華章回憶，市面上報紙多達數十份，他從事報業五十年間，親眼目睹至少五十份報紙消失，其中不少是新辦報紙，有的做了兩三年便結束，有的甚至只辦了兩三個月便無人記得。他笑言，當年報壇有句口頭禪：「十冤九仇，就教他辦報紙；七冤八仇，就教他拍電影。」因為這兩個行業都像「燒銀紙」一樣，極難成功。

正因如此，《經濟日報》能夠由一份新辦報紙發展成香港重要財經報章，並形成今日的媒體集團，麥華章認為十分幸運，也離不開一班同仁的共同努力。

辦報初衷：愛國心

在創辦《經濟日報》之前，麥華章曾在《文匯報》工作十多年。大學畢業後，他原本有機會選擇薪酬更高的職業，但最終投身中文報業。他回憶，當年銀行訓練生月薪可達1600至1700元，學位教師亦有1300至1400元，而中文報紙記者平均月薪約500元，《文匯報》當時只有350元。即便如此，他仍認為值得，因為在那段工作中，他得到很多見識，學到很多東西，更重要的是能夠為國家、為香港做事。

麥華章說，自己年輕時已有較強烈的民族感和愛國心，大學期間曾參與中文成為法定語文運動、保衛釣魚島運動，也曾到內地參觀訪問。畢業後，他覺得自己有一種使命，希望透過新聞工作揭露社會黑暗，為香港市民爭取公道、公平和公義。

談及《經濟日報》的創辦初衷，他概括為兩方面。第一，是當時香港正處於回歸前夕，中英之間在輿論場上的較量相當激烈，他希望辦一份比較客觀、中肯的報紙，爭取香港大多數市民，尤其是中產階層，支持香港回歸祖國。第二，是香港80年代經濟騰飛，金融、工業、房地產、出口貿易、轉口貿易、服務業和商業等各方面快速發展，卻缺少一份真正能幫助各行各業做生意的財經報紙。

財經新聞不是炒股炒樓：要幫讀者做生意

麥華章指出，當年的財經資訊市場十分初級。許多財經報紙或綜合報紙的經濟版，主要內容只是內地宏觀經濟新聞，再加上炒股、炒金、炒匯、炒樓等資訊，便被稱為財經新聞。但在香港經濟高速發展的背景下，各行各業真正需要的是能夠幫助他們決策、營商和了解競爭對手的資訊。

他舉例，1988年張國榮在紅館舉行23場演唱會，百事可樂委任其為亞洲代言人。當時大多數報紙從娛樂角度報道演唱會本身，卻沒有人追問百事可樂投入巨額資源背後的市場策略。《經濟日報》沒有娛樂版，因此選擇訪問百事可樂，報道其營商理念和競爭策略。麥華章認為，如果讀者是飲品行業經營者，只花兩元買一份報紙，便能了解競爭對手策略，自然會覺得這份報紙有價值。

另一個例子是1988年香港興起乳酪雪糕熱潮。當時有美國品牌進軍香港，計劃開設多間門市。其他報紙未必重視這類「市場推廣」資訊，但《經濟日報》報道其開店策略後，翌日便有多名地產經紀來電查詢，想了解品牌準備在哪些地區開店，因為這對租舖和商業地產十分有用。麥華章說，這正是他心目中財經新聞的價值：不是只報道市場表面，而是提供能幫助讀者做生意的資訊。

Fact Check（事實核查）與讀者需要：財經報道更要準確

從比較文學和西方哲學出身，麥華章卻成為財經媒體創辦人。他認為，很多能力不是單靠課堂學回來，而是在前線實踐中鍛煉出來。他年輕時參與學生會、創辦關心國家大事的學會，需要組織活動、寫海報、做宣傳、吸引同學參與，這些經驗其實就是早期的市場推廣訓練。後來在《文匯報》工作期間，他曾在歐洲辦《文匯報》歐洲版，人手少、事情多，由編輯、記者到拉廣告、推廣訂閱都要親力親為，也進一步累積了實戰經驗。

麥華章說，財經報紙最大的挑戰之一，是如何在提供客觀、中肯資訊的同時，兼顧讀者需要。寫得太專業，容易曲高和寡；過分迎合讀者，又可能失去底線。中間如何拿捏平衡，正是財經新聞的難度。

他特別強調，財經新聞必須追求事實真相。因為一篇報道、一個分析，分分鐘可能影響讀者投資決定，甚至令企業跟隨相關資訊後承擔巨大風險。因此，財經媒體更要重視 Fact Check（事實核查），努力提供準確、客觀、能反映事實的資訊，同時以深入淺出、平易近人的方式讓讀者看得明白。

香港三十年：由金融樞紐走向創科與文化交流中心

回望過去三十年香港的變化，麥華章認為，香港已經由過去較單純的國際金融樞紐，轉變為深度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創科中心，以及多元文化交流的重要樞紐。

他指出，香港經歷了回歸、經濟轉型、產業升級、區域融合、融入大灣區，以及數碼化發展。今天的香港，不再只是金融中心和貿易轉口中心，而是背靠祖國、聯通世界的「超級聯繫人」和「超級增值人」。

在他看來，香港的機會並沒有減少，只是底層邏輯和形式變了。過去香港的成功，依靠的是金融、貿易、轉口和製造等傳統優勢；今天的機會，則更多來自雙向賦能——既協助國家企業走出去，也把國際資本、技術和企業引進來。

他認為，香港作為資產財富管理中心，仍會繼續鞏固國際金融中心地位；同時，也有條件成為創新科技中心和多元文化交流樞紐。問題在於，香港新一代年輕人能否善於尋找機會、發掘機會，並及早做好準備。

退休後再出發：為香港引進海外企業

退休之後，麥華章並沒有真正停下來。他表示，自己近年集中做的一件事，就是利用過去五十年新聞工作、三十年財經報紙經驗所建立的人脈，協助香港引進更多海外企業。

他指出，近期香港上市市場雖然有所回暖，例如今年首五個月在港上市公司數目約60多間，較去年同期約29間大幅增加，集資額約1700億港元，港交所目前處理中的上市計劃亦有五百多宗；但值得注意的是，來港上市和落戶的企業仍以內地企業為主，去年來香港上市的企業中，約92%都是內地企業，結構較為單一。他認為，香港既然肩負「引進來」的任務，便應該進一步吸引更多海外企業來港，令企業來源更加多元化。

目前，他正協助數間海外企業來港設立地區總部或拓展業務，包括來自印尼的數字現實科技公司、環保新材料企業，以及來自中東的數字金融平台。這些企業涵蓋AR、VR、人工智能、邊緣數據中心、綠色氫能、石墨烯新材料、資產代幣化及伊斯蘭金融等新興領域。麥華章表示，這些公司選擇香港，並非單純為了上市或融資，而是看中香港作為大中華區及亞太區平台的角色：一方面可利用香港接軌國際資本、市場和專業服務，另一方面也可借助香港進入內地和區域市場。他認為，這正是香港「引進來」功能可以進一步發揮的地方。

安全與機會：外企選擇香港的兩大原因

談到海外企業為何選擇香港，麥華章總結為兩個關鍵詞：「安全」與「機會」。

所謂安全，是指一個地方是否有法治、監管是否合規、社會是否穩定、發展前景是否具可預見性。所謂機會，則是當地是否有增長，而企業能否把握這種增長。麥華章指出，世界上同時具備安全與機會的地方並不多，而香港正是少數兩者兼備的城市。

他進一步指出，香港還有資金自由進出、稅制簡單且稅率低、專業服務對標國際、背靠中國龐大腹地和市場等獨特優勢，這些都令海外企業看到未來增長空間。

當然，挑戰亦不是沒有。麥華章坦言，香港營商成本較高，寫字樓租金和薪酬水平都不低。外資企業來港前，一定會計算香港提供的價值是否足以抵消較高成本。但他接觸的企業評估後普遍認為，在香港仍能取得足夠回報，甚至有可觀盈利。

他亦提到，2014年和2019年香港發生社會事件後，部分西方媒體對香港作出抹黑，令一些海外企業對香港存在誤解，以為香港不穩定、自由受損。麥華章認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把這些企業帶來香港實地考察，讓他們親眼看到香港的真實情況。他說，香港社會不但由亂到治，而且仍然保持高度自由，無論人身自由、言論自由還是新聞自由，都比世界上很多地方更有保障。

未來十年：背靠祖國、聯通世界仍是核心競爭力

展望香港未來十年，麥華章認為，香港最核心的競爭力仍然是「背靠祖國、聯通世界」。這是香港雙向賦能的基礎，也是國家賦予香港作為超級聯繫人和超級增值人的任務。

他指出，香港是全球重要金融中心，也是亞洲領先金融中心，更已成為全球重要的跨境資產管理中心。這些優勢令香港有條件成為海外資本和人才進入中國市場的重要樞紐，也有條件協助內地企業接軌國際、走向世界。

談到若能回到1987、1988年創辦《經濟日報》的時刻，他會對當年的自己說什麼，麥華章的答案是：「要接受變化。」他說，人往往容易停留在舒適圈，當取得一些成績後，便會留戀現在。但變化是永恆的，時代不斷變、事物不斷變，傳媒業亦不斷變。曾幾何時，香港報攤上有數十份報紙，如今剩下的報章數目已大大減少，不少仍面對虧蝕壓力。如果不變，便難以生存。

因此，他認為，無論是傳媒，還是整個香港，都必須善於發現變化、迎接變化、擁抱變化，甚至用變革去領導變化。因為「變才會帶來機遇」，有機遇，才有可能實現夢想和突破。

變與不變：獅子山精神不可丟

在麥華章看來，香港有些東西必須改變，有些東西則一直沒有改變也不應改變。需要改變的，是香港要更實質、更深入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把「背靠祖國、聯通世界」由口號變成具體行動。國家新一輪規劃，正好為香港提供一個更好的變革起點。

香港沒有改變也不應改變的，是香港的「獅子山精神」。麥華章說，香港過去依靠的是刻苦拚搏、靈活變通、肯拚肯搏的精神，這是香港最重要的核心價值之一。另一個不應改變的，是香港人要相信變化經常帶來機會。

從年輕時選擇低薪投身報業，到創辦《經濟日報》；從見證香港報業興衰，到退休後繼續為香港引進海外企業，麥華章的人生軌跡，始終貫穿着一條主線：為香港做事，為國家做事，也在變化中尋找新的可能。

他最後寄語香港年輕人，機會從來不會自動落到手中，關鍵是要充實自己、準備自己，並在變局中看見新的方向。「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