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看展：「西西空間」開幕展重現故居客廳與手造毛熊世界

香港文匯報訊（記者 張岳悅）西西是當代華語文壇深具影響力的作家，她豐富的創作與藝術實踐，為香港文學發展開啟了遼闊的想像，影響了數代創作人。她辭世後，文友成立西西基金會，獲其家人捐贈故居物品，致力保存與傳承這份珍貴的文化遺產。基金會早前於灣仔富德樓設立首個以西西為名的紀念及推廣空間——「西西空間」，這也是香港少見以長期局部呈現「本地作家故居」為核心的文化保育計劃，其開幕展覽「西西的房間盒子：從縫熊開始」更標誌着空間正式啟用。展覽以西西故居客廳的原貌重現，以及她廣為人知的手造毛熊作品為核心主題，引領觀眾走進她獨特的美學世界——一方客廳，是她構築無限文學想像的起點；一針一線，則在方寸之間編織出超越形式的創造自由。

展覽緊扣兩大主軸精心規劃：「故居客廳」透過精確復原西西位於土瓜灣故居的傢具陳設與空間布局，引領觀眾走入近似真實的生活場景，感受她日常棲居的氛圍與獨特的空間視角。另一主題則聚焦西西廣為人知的愛好——手造毛熊，展區不僅陳列西西的縫熊作品、工具與材料，更呈現她如何將日常興趣轉化為藝術創造；其匠心所在，並非對傳統技藝的亦步亦趨，而在於不斷推陳出新的創作精神。正如策展人羅樂敏和黃怡所言：西西從不為自己設限，無論寫作、縫製毛偶、布置微型屋，乃至欣賞玩具與傢具，我們總能從她眼中看見事物的多元可能——流動、變化，且充滿活力。

物品與書寫相互呼應

從《縫熊志》《猿猴志》到《我的喬治亞》，西西作品涵蓋面甚廣，開幕展覽為何特別聚焦手造毛熊？黃怡坦言策展初期選擇困難，經過幾番衡量，發現西西每一隻熊仔的製作過程和衣飾都反映出她的一種關懷。正如展出的西西的第一隻毛熊「黃飛熊」，它曾跟隨西西乘搭飛機去荷蘭、德國、英國等地旅行，去看微型屋收藏館，看毛熊展覽。「熊仔製作源於西方傳統工藝，西西就想，為什麼不做一隻黃皮膚的、具有中國特色的熊呢？」這種文化反思也從「黃飛熊」逐漸延伸至包拯和婦好等角色，各式毛熊正展現了她的多元文化觀。

現場亦展出部分猿猴和非洲夏娃系列公仔，黃怡介紹道：「西西將對猿猴的喜愛轉化為對生態保育的關注，還特別去馬來西亞西必洛紅毛猩猩保育中心參觀。我們希望觀眾透過這些可愛公仔，更關心猿猴保育和生態問題。」而非洲夏娃系列則展現西西對非洲部落女性處境和文化的關注，「她覺得女性的剛強形象過往很少被展示出來。」這些關懷都收錄在西西的散文集中，物品與書寫呈現相互呼應的關係。

西西在工藝技法上的深入探索與匠心實踐，在其展品中清晰可見。黃怡特別指出毛熊鼻子的演變：「毛熊的鼻子有很多種，大多要求縫得很密。後來西西開始思考，可不可以縫疏一點呢？像bar code那樣又行不行呢？」正是這種思考催生了別具特色的斑馬鼻子毛熊家族。

展現「屋中有屋」奇想

策展團隊在有限的空間裏選擇重現故居客廳，是因為對西西而言，這個空間不只是日常起居所在，更是她寫作、會友與展現生活美學的核心場域。「客廳是西西最用心去布置的空間，她最喜歡的傢具都在這裏，連櫃子都有名字。」羅樂敏回憶道，「我們每次去探望她，總是在客廳相聚。那裏留給我們的印象最鮮明、最溫暖，我們也想把這種舒服而親切的感覺，透過展覽延續下去。」西西基金會董事成員、顧問劉偉成補充說，西西筆下許多「傢具朋友」正是匯聚於客廳，「《傢具朋友》是她的一篇散文，收錄於《羊吃草》散文集中。」

客廳布置考量了多方因素，黃怡解釋：「不是要和她的故居一模一樣，我們一方面想保留西西的美學和精神，另一方面也考慮到觀眾的觀賞體驗。」於是，玩偶們被擺放出神采奕奕的姿態，陶瓷屋與水蛇工藝品共同構成了一個「門前有河」的微型景觀，宛若威尼斯般詩意流淌。

更令人玩味的是西西對空間層次的迷戀。團隊特別突出了西西「屋中屋、窗中窗」的疊加趣味——在窗框前再放置一個窗框；將名為「哥特大教堂」和「意大利藥櫃」的櫃子視為建築體，並在其中安放更微小的建築模型，黃怡說：「大屋中有小屋，這正是西西獨有的視覺趣味，也是我們在整理她的客廳時所發現的趣味。」

家居藏巧思 窗貼蘊詩意

客廳旁陳列着西西縫紉時所用的衣車，以及昔日的家居窗簾與窗貼。黃怡稱，西西家中無處不在的窗貼細節，尤其是客廳窗上經過特別剪裁、形同布藝流蘇的裝飾，無不體現她對布料與紋理的敏銳感知。這種對日常細節的深切關注，直接映照於她的文學創作之中，「正如她將掛毯視為想像的花園，更在小說《飛氈》中用編織的方式建構一個香港故事。」劉偉成憶述，直到親手復原故居時仔細觀察，才知西西家中窗貼圖案竟由她親手裁切、拼貼不同花紋組合而成，這讓他既驚訝又敬佩，「原來連這麼細微的地方，她都在創作。」

值得一提的是，客廳中一株生意盎然的黃金葛，承載着特殊的記憶。黃怡分享：「西西離世大約半年後，我在她的故居見到一棵快要枯萎的黃金葛，便將它帶回家養，這次再將它帶回來放入客廳之中。」這株植物如同西西的精神，在精心照料下繼續生長。西西走了，但從未離開，正如陪伴西西直至最後的好友何福仁所說：「西西沒有離開我們，只是擺脫疲累的肉身，走開了一陣，走進她的書本之中。」

歷時兩年 構建一座西西文學宇宙

在何鴻毅家族香港基金及香港藝術發展局的支持下，西西基金會歷時逾兩年整理和復修西西的遺物，處理超過四千件物品，涵蓋手造熊及猿猴、紙本藏品及微型屋等，並構築了「西西空間」。這不僅是一個展覽場地，更是一處引導觀眾走近作家生命現場的文學坐標，讓人在其生活痕跡與創作歷程的交織中，領略寫作的智慧，並透過各種物品折射的時代微光，感受不同歲月的文化氛圍。空間更深層的意義，在於呈現西西如何在長期病痛中，依然持守積極的生命姿態，將逆境轉化為靜定而強大的創造能量，向觀眾傳遞一份珍貴的「正念」。

為深化公眾參與，展覽期間將舉辦學校導賞團、四場文學對談及讀書會，邀請多位作家與翻譯家共同探討。講題包括文學翻譯如何跨越文化語境、保有原作精神，從而揭示人類共通的關懷；亦會剖析西西如何以童心「格物」的歡欣筆觸映照其深刻的文化觀察，使作品呈現更豐富的層次和多元面向等。

同時，西西基金會已出版由友好何福仁編著的中英對照《西西年譜》，臚列西西主要作品的發表刊物及日期，並附多張從未曝光的珍貴照片，尤其聚焦從《候鳥》到《織巢》這兩部自傳式小說所牽繫的成長軌跡與情感世界，為研究者與讀者提供了一份彌足重要的文獻。

西西精神的當代啟示

西西的精神遺產，對於置身於當代社會的我們而言，是一份珍貴而具啟發性的禮物。她的生命態度與創作實踐，從不同層面為我們提供了面對世界的參照。

羅樂敏特別推崇西西「認真的遊戲」這一態度，「西西不會完全跟規則去玩，而是在遊戲中學習與創新，這種輕鬆而認真的態度，能重新喚起人們對世界的好奇。」

劉偉成從文學創作與人生姿態的「反差」中，感受到深刻的衝擊。他談到，西西的長篇小說《我城》以獨特的「散點敘事」筆法，不僅挑戰了讀者的閱讀習慣，更為香港文學刻畫出具有開創性的新風景。「西西這種創作的勇氣，和她的人物形象有很大反差，我印象中可以寫出這麼氣魄澎湃的小說的作家應該是一位強悍的女子，而她瘦小、溫和，卻寫得出這麼厲害的小說。」他進一步闡釋，西西的寫作不僅深刻錨定香港本土經驗，更將敘事的坐標延伸至厚重的歷史維度，如在《哨鹿》和《欽天監》等長篇中，她直面中國傳統文化命題，格局縱橫開闔，收放自如。

黃怡則從西西的生命韌性中，看到一種極具參照價值的精神力量。「西西真的是一個很堅強的人，無論外在環境和身體疾病如何令她受限，她都會靜靜地做自己堅持相信的事情。」她舉例，西西早年與家人同居300呎單位，曾在廚房的小凳上寫作；晚年因病右手失靈，轉用左手堅持寫作；記錄疾病經驗時，也從無抱怨，「她不是不痛，而是更聚焦於疾病給她帶來的另一種體會，思考可以連結到什麼知識。」這種「於有限條件中實現無限創造」的智慧，正是香港一種珍貴的集體精神，「當面對世界的困局，我總會將西西作為自己的參照——她會如何思考，又如何行動？這對我來說很有啟發。」

「西西的房間盒子：從縫熊開始」

日期：即日起至2026年1月31日（逢星期一、二休息）

時間：中午12時至晚上8時

地點：香港灣仔軒尼斯道365號富德樓7字樓「西西空間」

備註：免費入場，每節時段名額有限，須預先在art-mate網上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