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鄰

胡同是一種建築格局，也是一種生活方式。它隨着歷史的演進而演進，在歷史的波翻浪湧中興起，並終將走向自己的歸宿。

從公元1276年起，元朝在毀於戰火的金中都原址東北部建立大都城。貴族功臣，悉受封地，以為第宅。於是，一間間房屋，一個個院落，一排接一排地蓋起來，而一排與另一排之間要採光、通風，還得留出通道，便形成了大街、小街和胡同。當時有明確規定，寬36米以上叫大街，18米以上叫小街，9米以上叫胡同，更窄的則叫火巷。後來，隨着新街巷的開闢，名稱漸漸混用，除了少數幾條大街外，通通都歸於胡同了。

胡同，蒙語音譯，意為「水井」，有水井的地方就有人煙。而胡同的古體寫法是「衚衕」，意為通行之路。經過歷朝歷代的發展，北京城區面積不斷擴大，胡同數量越來越多。數百年來，究竟存在過多少條胡同，各種統計並不一致。有據可考的，是從元代最初的29條胡同，增加到明代的1,170條，清代的2,077條，民國的3,200條，最多的記載達到7,000餘條。

如前所述，在這數千條胡同中，最長的胡同是東、西交民巷，未被截斷時達3,250米。最短的胡同是琉璃廠東街東口的尺大街，全長只有25.2米。最窄的胡同是前門大柵欄的錢市胡同，僅寬0.44米。最寬的胡同是與府右街垂直的靈境胡同，寬達32.18米。

南北為經，東西為緯。整個北京城以故宮為中心，北至鐘樓，南至永定門，形成一條中軸線，大街小巷沿着這條中軸線向東西展開。建築學家梁思成認為，北京獨有的壯美秩序，就由這條中軸的建立而產生；前後起伏、左右對稱的體形或空間的分配，都是以這中軸線為依據的。

由於皇城佔據北京城的中心位置，阻斷了東西主幹線，東西往來必須繞道天安門廣場以南的正陽門棋盤街或北邊的地安門。民國初年，隨着紫禁城的開放，車輛行人才可以橫穿東西長安街。這樣，北京就有了一條和縱貫南北的中軸線直角相交的長緯線。經緯相交於天安門前，形成一個大十字坐標，定位了北京城「橫平豎直，諸環圍繞」的道路格局。

大小胡同井然排列，每條胡同都有一段掌故傳說。胡同是有形的，它規劃了北京人的生活單元。胡同也是無形的，它構成了北京人的文化記憶。每一條胡同都是微觀的帝都風景線，每一道風景線都給北京帶來了煙火氣，每一處煙火氣都氤氳着家的溫馨和人情冷暖。數千條胡同縱橫交錯，演繹出底蘊深厚的古都風情。

7,000條胡同，700年滄桑，在歲月的沖刷下，正沿着四個方向前行：一是像轆轤把胡同那樣，完全被現代街區取代。隨着舊城改造的推進，相信這種情形會越來越多。二是以文物的形式，把一些特色建築庭院保存下來，作研究和旅遊之用。在東西交民巷、史家胡同、南鑼鼓巷這樣的著名胡同裏，文物建築不少，但失去了周遭老環境的襯托，難免顯得呆板，缺乏活力。三是繼續作為民居使用。這是大多數胡同四合院的現實狀況，其中雖然不乏藏龍臥虎之地，但主要還是大雜院，難有單門獨院的韻味。四是走南鑼鼓巷活化的路子，與現代商業結合，讓古老街巷煥發生機。

行筆至此，看到新華社發布的一條消息：2021年，北京市東城區將以中軸線沿線為重點，推動故宮周邊院落、三眼井片區、鐘鼓樓周邊等三個申請退租項目。其中，鐘鼓樓周邊申請退租工作3月15日正式啟動。退租後，老院落將逐步恢復原有肌理、傳統風貌，再現四合院生機。

其實，自改革開放以來，對北京記憶的書寫就成為一個文學現象，而胡同和四合院是最常被引用的符號。傳統性與現代性的衝突，人們對於城市以及城市文化的體驗，成為一批作家關注的對象。北京地域方言，四合院的空間布局及其生活方式，對舊時人物的興趣，構成了這個時期京味兒小說的基本要件。由於普遍地存在一種社會劇烈變動中對城市悠久文化標識和精神失落的憂慮，不少作品帶有濃郁的輓歌式懷舊情調。

早在1991年，陳建功赴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演講，題為《四合院的悲慼與文學的可能性》。他敏銳地發現，作為傳統北京文化形象喻體的四合院，正無可奈何地走向瓦解和衰亡。在現代文明的擠壓、吞蝕和包圍下，四合院文化不斷被挑戰，被碰撞，被誘惑，被瓦解；面對這種處境，它本能地惶恐、悲泣、憤怒，或許還有反抗。從中可以感受到，在轉型期傳統與現代的變奏中，四合院文化更內在的危機還在於人們的心理空間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驅趕和擠壓。

俗話說，任何東西只要經歷歲月，泛黃了，也就溫暖了。走在一條條胡同裏，眼見一座座四合院，日漸磨損的門鼓戶雕、磚牆木簷，彷彿一幀幀泛黃的老照片，幻燈一般從眼前閃過。撫今追昔，難免讓人感懷。

胡同的世界，歷經元明清三代，民族衝突和融合空前劇烈。民國以來的一百餘年，更是中國歷史3,000年未見之大變局。帝都風雲激盪，悠悠胡同為證。這裏離最高權力太近，誘惑力太大，歲月流逝和人事更迭，如疾風揚塵，鋪天蓋地而來，轉眼又煙消雲散了。俱往矣！人間正道是滄桑，變革與包容如此博大，一切懷舊的輓歌，都難免落入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之中。

千載干戈息，百邦恩怨休

長風來塞漠，曲巷寫春秋

大道滄桑冷，閒庭草木悠

老街新舖子，不駐少年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