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君度
從前只道通草是《本草綱目》裏一味尋常藥,「色白氣寒,味淡體輕」,清肺利水罷了。直到親眼見到它,才知嶺南畫人竟將它剖成薄片作畫紙,這方寸間的乾坤,真像是李時珍當年落筆時未曾料想的、散佚在藥典之外的丹青遺篇。藥與紙同出一源,這份奇趣,倒與嶺南畫派那份「折衷中外」的包容精神暗暗相通。
通草片是溫潤的米白色,捧在手裏,肌理如雲絮輕攏,比半生熟的宣紙更顯天然。湊近了,能聞到若有似無的藥香,少了宣紙的煙火氣,多了幾分草木的清冷。紙面鬆軟,卻自有筋骨;蘸墨落筆,墨色暈開,竟似老友相逢般自然熨帖。若作枯筆,偶見絲絲纖維紋理顯露,恍惚間竟生出幾分如范寬的《溪山行旅圖》裏雨點皴般的蒼茫古意。黃銳材院長贈我兩片巴掌大的通草,27cm×11cm的尺寸,囑我畫荔灣湖景。這方寸之地,倒逼着我在這「微縮江湖」裏做文章。
第一幀畫《荷開浮翠蓋》,用的沒骨法,設色須一氣呵成。鈦白染花瓣,點染幾筆曙紅破色,再以花青、二綠點出荷葉。動作稍慢,那水色便已洇染至紙緣,恰似晨霧漫過荔灣湖面,悄然浸潤了亭亭荷葉。
第二幀畫《水上花市》,畫二艇花女散花,狼毫小筆蘸了焦墨,細細勾勒艇娘鬢角的髮簪,再以胭脂紅點染那荔枝燈籠。通草紙那天然的素白底色,不爭不搶,反倒將市井的煙火璀璨襯得格外生動,恍惚間,竟像是翻開了一卷嶺南風味的《東京夢華錄》。
通草作畫,最妙處或許就在這「藥紙」之間的靈犀相通。畫面上那些若隱若現的纖維脈絡,細看時,竟彷彿呼應着《本草》裏通草「引熱下行」的藥理;而墨色沿着纖維自在滲化、遊走的姿態,又暗合了《文心雕龍》所言的「情以物遷」。這份「醫藝同源」的天然巧合,讓這方寸丹青,跳脫出本草綱目的藥匣子,在藝術的長河裏獲得了另一種雋永的解讀。
在通草上作畫, 將這株本草轉化為流淌的視覺語言,本身就是一種傳承與活化。它就像一枚生動的印記,印證着大灣區文化交融的血脈——那些古老的傳統,並非塵封在故紙堆裏的陳墨,而是依然鮮活在人們指尖、心頭,生生不息的丹青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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