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玉向
皖南的雨季來得沒有預兆。我撐着傘,踩着歙縣老街濕漉漉的青石板,一路走向市井深處的陶行知紀念館。雨水順着屋簷滑落,敲在石階上發出清越的聲響,彷彿在叩問一扇通往教育聖殿的門扉。
一進館內,時光驟然緩了下來。庭院正中,陶行知先生的漢白玉雕像靜默矗立。像後是毛澤東題寫的「偉大的人民教育家」七個鎏金大字,雨幕之中依舊熠熠生光,每一道筆畫都像是刻入了中國教育的骨血。
1926年的中國鄉村,文盲率高達八成。正是在這樣的至暗時分,陶行知寫下了《中國鄉村教育之根本改造》。這並非尋常的學術論文,而是一封寫給未來的情書。次年,他創辦的曉莊師範在南京郊野破土而出,如一株倔強的草硬是在荒漠般的教育土壤裏扎下了根。在這裏,教室沒有圍牆,田埂就是課桌;課程不設藩籬,犁鏵與筆墨同等莊重。
「小先生制」更是他遠見的見證。展館的黑白照片中,十歲的「小先生」踮着腳尖為同齡的孩子講解算術。孩子們眼中的光芒,穿透近百年的時光依然灼目。那不就是教育最本真的樣子?知識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捨,而是心火相傳的溫暖。陶行知把教育的火炬遞給孩子,讓他們成為點亮鄉野的微光。
1939年的重慶,日軍轟炸機在頭頂嘶吼。陶行知卻在防空洞裏辦起了育才學校。展牆上一張張泛黃的聘書無聲訴說着艱難:他變賣西裝,典當懷錶,甚至捐出稿費。但最令人心顫的是一頁殘破的賬本,密密麻麻記着:「李太太捐棉衣三件,王先生助學金五元……」這些帶着體溫的支援,撐起了戰火中教育的脊樑。育才畢業生的名錄,猶如一闋壯歌:有人血灑疆場,有人堅守講台,他們都活成了先生理念的註腳。
1946年的上海,盛夏悶熱如蒸。7月25日凌晨,余慶路一間簡樸的居所內,55歲的陶行知正伏案書寫。煤油燈將盡,昏黃的光落在他清瘦的臉上。桌上是反覆修改的普及教育計劃書,紙邊早已摩挲得起毛。忽然,他手中的鋼筆一頓,隨即滑落——這位為教育奔走半生的聖徒,就這樣猝然倒在未竟的路途上。
館內最深處的展櫃,安靜陳列着先生最後的遺物:一副斷了腿的老花鏡,鏡片上還留着擦拭的痕跡,彷彿剛剛摘下;一件褪色長衫,肘部補丁細密整齊,如同他批改作業的字跡;最讓人心頭一緊的是那半截未寫完的粉筆,短到幾乎握不住,卻仍保持着書寫的姿態。
玻璃展櫃前,一對年輕教師久久駐足。女教師忽然眼眶發紅,低聲對同伴說:「你看,粉筆上還有指紋。」的確,那斑駁的粉筆灰中,依稀可辨先生手指的痕跡。這哪裏只是半截粉筆,分明是一顆燃到最後一刻的教育之魂。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落下,敲在紀念館的玻璃頂上,猶如萬千學子低低的啜泣。展櫃中的物件緘默如謎,卻無聲地訴說:這個將「捧着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奉為信條的人,是如何把自己熬成燈油,只為在沉沉黑夜中,為中國的未來多亮起一盞微光。那光雖弱,卻足以照亮無數貧寒學子前行的長路。
在紀念館復原的曉莊教室裏,時光彷彿凝定在某個黎明。我站在斑駁的黑板前,指尖撫過「千教萬教教人求真」的字跡,粗糲的觸感中,依稀還存着先生手溫。晨光從木窗格裏斜斜漏入,粉筆塵在光中無聲浮游,宛若無數渴求知識的魂靈。
黑板下方的凹槽裏,躺着幾截長短不一的粉筆。最長的只剩拇指大小,最短的如指甲一般。它們令人想起先生的話:「教育者要像粉筆,寧可粉身碎骨,也要留下真理的印記。」窗外松濤起伏,那是先生當年手植的樹苗,如今已亭亭如蓋。
恍惚間,我彷彿看見先生立於講台之上的身影:布衣草鞋,目光如炬;鬢髮斑白,精神依然錚錚。他要教的「真」,不單是書上的公式定理,更是面對強權時的骨氣,遭遇困厄時的從容。如同那些長在峭壁崖縫的松樹,越是風欺雪壓,越是要挺直脊背——這或許就是教育最終極的模樣:不僅要授人以知,更要育出能在時代風雨中直立不倒的人。
雨歇了。庭院裏,一株百年紫藤花開如瀑。水珠從花瓣滾落,打濕了刻有先生名言的石碑:「捧着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十二個字浸透了雨水,在澄明的光線下折射出虹彩。恍惚中,我好像看見那個穿着舊衫的背影,正背着裝滿教具的竹簍,一步一步走向下一個等待喚醒的村莊。
離去時,我特意在服務台取了一本紀念館簡介。翻開扉頁,陶行知1934年所寫的一段話映入眼簾:「教育是民族解放的武器,是人類自由的燈塔。」此刻,歙縣上空天青如洗。我知道,在這片他深愛的土地上,先生點燃的火,從未熄滅。
(作者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微型小說學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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