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肇峰 沙田區議員
在這個炎熱的盛夏,連場暴雨如墨潑下,釀成多個地區水浸或泥塌。由渠務署、路政署等部門組成的緊急應變小組,疲於清理倒塌樹木、疏通渠道淤泥。在雨勢稍歇的日子,區議員聯絡各部門到現場會勘災情,研擬長遠對策,商討如何強化排水網絡,整合緩洪措施,讓社區在極端天氣下更具防災韌性。
日前,筆者偕居民走訪沙田一處近山地區,其在暴雨期間,黃泥濁水如小瀑布般沿山坡奔流而下,在山腳堵塞了排水道、行人路,更在鐵路旁堆積出長50米、厚1米的土方。居民指向山腰幾戶隱約可見的屋舍,憂心忡忡地表示「幾間屋地基好似被沖走大半」。儘管土力工程處勘察後稱「無即時結構危險」,但那幾棟以鐵皮和木板搭建的房屋懸在陡峭的斜坡上,彷彿隨時會被下一場豪雨吞噬的情景,再次敲響山區建築——寮屋安全的警號。
寮屋安全極待改善
回溯寮屋起源,在上世紀中葉,大量內地移民南遷來港,在二戰後百廢待興的社會,房屋供應遠遠追不上激增的人口。無處容身的家庭,只好在市區邊緣的山坡、未批租的官地,或私人農地上,湊合簡陋的物料,胼手胝足搭建棲身之所。這些被稱為寮屋的臨時居所,雖然環境擠迫、衞生惡劣、電線橫飛,卻承載了數十萬人的安家夢,曾一度安置了全港四分之一的人口。
1953年平安夜,石硤尾寮屋區一場沖天大火揭開了公營房屋發展的序章,然而寮屋的存在並未因此而終結。1982年,當時政府採取了一種充滿矛盾的務實主義對策——對全港「非法搭建」的寮屋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登記,並允許其「暫准存在」,直至因城市發展、環境改變或安全理由而被清拆。當時,沙田區有8,600間居住用寮屋,在其位置、尺寸與物料等資料錄入登記後,獲發「寮屋編號」。當時政策的底線,是凍結寮屋的數量與狀態。前發展局局長曾在網誌指出,「暫准存在」從來不等於「合法業權」,長遠目標是逐步取締寮屋,騰出珍貴的土地資源。
然而,對於那些至今仍然存在的寮屋,這份「暫准存在」的政策,在現實中卻顯得僵化與殘酷。根據規定,已登記的寮屋不得擴建、不得改用與登記紀錄不符的永久物料。這個鐵律在颱風季節顯得尤為不近人情。2018年超強颱風「山竹」過後,不少寮屋被塌樹壓毀、屋頂被強風掀翻。居民想用更堅固的物料修葺,以求安穩,卻可能因此觸犯規定,面臨登記被取消的風險。有區議員曾倡議放寬修葺限制,容許居民在安全前提下改善居所結構,或是加建篷頂在天時熱隔熱,但政策的調整步伐始終緩慢。
執法落差與灰色套利
與此同時,政策的灰色地帶產生了社會公義的問題。對寮屋的監管往往依賴投訴機制,而非主動巡查,導致違規情況屢見不鮮。審計署在2017年的報告書中曾指出,寮屋監察制度缺乏成效,傳媒亦曾揭發有寮屋被悄然改建成附設花園泳池的豪華住宅,佔用人甚至將其違法出租圖利。這種執法上的落差,無疑衝擊着公眾對於公平的認知。
更棘手的,是寮屋的使用權糾紛和霸佔問題。寮屋並無合法業權,不存在繼承問題,所以當原登記的住戶遷出或離世,寮屋理應被視為空置,由地政總署取消登記並清拆。然而,現實中卻常有未登記的家庭成員或外來者佔用,引發無休止的鄰里糾紛,而有關部門往往以「民事糾紛」為由,建議居民自行尋求法律意見,令問題懸而不決。
寮屋的存與廢,不只是一道土地規劃的算術題,更牽涉到數十萬人的安身立命。面對山雨欲來,水患治理不僅在於能否築起堅固的防洪牆,也在於如何為歷史遺留的難題,找到一條兼顧法理與人情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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