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什錦/舉頸遙相望\鄺凱迎

  圖:許容篆刻印章。\作者供圖
  圖:許容篆刻印章。\作者供圖

  明崇禎/清順治年間的篆刻家許容的一方印章,刻上清乾隆/嘉慶年間的一甲第三的探花、書法家代表人物王文治的題跋,兩人生活年代雖然相隔兩百多年,也因王在許的作品留下題記而拉上了關係。題跋一般是在前人書畫上補上對藏品的品評及鑒賞,王文治在印章邊款寫上「許容治印宗文公(文彭)亦自成風氣,其作不可多得也,宜永古流傳矣,王文治拜題」,是一種讚譽,也是對許容的記念。

  許容這方印章刻上八字篆體朱文「閒中日長靜里日短」,布局簡潔,似師明人故作鬆散,實在無窮韻味。印文取自北宋五子之一邵雍的《何處是仙鄉》其中兩句:「靜處乾坤大,閒中日月長」,意指乾坤世界浩瀚廣大,閒適生活的時光久遠綿長,安靜處守;北宋五子是指《愛蓮說》的周敦頤、理學派奠基者的程顥、程頤兄弟、影響東亞文化圈的《伊川擊壤集》作者邵雍及構建「一元論」體系的張載,亦有加上編撰《資治通鑒》亦傳頌破甕救友的司馬光稱為道學六先生。

  許容是江蘇如皋人,如皋市是歷史文化名城,有二千五百年歷史。許容經取錄成太學學員成諸生後,師事原江蘇通州後移居如皋、精篆籀善八分書的邵潛夫,得「指事、象形、形聲、會意、轉注、假借」六書秘籍;他篆書取漢印法,用字博探精擇,具神鏤之巧。如皋地方印風始興,許容廣結名士,其作品有《說篆》、《印略》、《谷園印譜》、《韞光樓印譜》等;有逸事指他在京師為達貴作畫治印,積銀千餘両盡發給貧苦大眾。清乾隆年間活躍揚州畫壇的革新畫家「揚州八怪」其中鄭板橋、金農、李方膺、羅聘、黃慎等皆承其藝術衣缽。許容書善小篆、博雅嗜古、蒐括考究前人作品,於這方印邊款,刻上依「文三橋之法成此」的題識。

  文彭號三橋,曾任南京國子監(科舉考核及規管德行)博士,他能書擅畫,書法以篆、隸見長,喜篆刻;在他之前有元王冕以花乳石入印,文彭是取材更佳的青田石取代花乳石作為印材的先驅;他選取青田石是一個偶然機會,從一老翁手中買下四筐用「為婦人飾」的石材,處理時發覺質料甚佳,溫潤細膩,燈光下石質晶瑩剔透,用以刻章更易入手,其色澤豐富鮮艷及如玉質地令人喜愛,名傳四方,引領更多文人雅士從事篆刻,加速改變文人和印工在篆書與雕刻的分工創作模式,令這方寸之間的印章,成為詩、書、畫以外另一種藝術表達空間。清人周亮工的《印人傳》指文彭開創文人治印,推動明、清流派篆刻的發展;許容就是承接潮流,成就東皋印派,為一代宗師。

  印章起源春秋戰國,用作識別,漢末劉熙的《釋名》解為「封物使可轉換徙置而不可發」,指這種銅、玉材料的篆文印章用於封固物體,保持完整及保密,當紙張、絹帛普及,得取代封固物體功用,印章可以鈐於紙張或者絹帛之上,發展成朝廷公文至文人雅士信函詩文的信物。更因發現並採用葉蠟石替代銅玉牙材料印材後,打破了千多年來的篆與刻分工操作的規範,文人篆刻印章從而崛起及勃興。

  印章篆刻分工操作規範的改革啟蒙是元代王冕;他自學成才,是元末著名畫家、詩人及篆刻家,性格孤傲,輕視功名利祿,朱元璋聞其名請為官,他出家相拒,其作品多描寫田園隱逸生活,存世畫跡有《墨梅圖》、《三君子圖》。明朝郎瑛在《七修類稿·時文石刻圖書起》有言:「圖書古人皆以銅鑄,至元末會稽王冕以花乳石刻之」;他發現並創用葉蠟石替代堅韌的銅、玉及牙質印材來刻印,為自篆自刻提供理想印材,開啟文人篆刻治印之路,文彭發見質量更佳的青田石,加速了篆刻全面變革。

  在這方印章刻上題跋的王文治,生有夙慧,十二歲能詩,是盛名於乾隆一朝的翰林(修書撰史及詔書官員)、詩人兼書法家,他以行草尤擅勝場,得大書法家董其昌神髓;在乾隆二十五年授翰林院編修,後擢為侍讀(授書講學),他的書法與劉墉、翁方綱、梁同書齊名,他學書宗「二王」(王羲之及王獻之),實以顏真卿為師;其飄逸婉柔的點畫為時人所譽,稱他為「淡墨探花」與劉墉的「濃墨宰相」互映成趣。王文治曾隨翰林侍讀全魁及周煌往琉球,其書法風靡當地,留下不少墨寶,沖繩博物館珍藏着不少當年的書作。

  王文治刻在許容遺印的題跋,認同作品承傳篆刻變革先驅文彭風格,亦點出其創新的「自成風氣」,指他尊師重道之餘,不墨守成規,是肯定對生於兩世紀前許容創新態度的鑒賞,有如唐代韓愈的詩句「舉頸遙相望」,表達對生於半世紀前李白及杜甫的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