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為引 藝脈浩湯 ——《據几曾看》評介\谷中風

  圖:《據几曾看》,葛康俞著,葛亮編,江蘇鳳凰美術出版社。
  圖:《據几曾看》,葛康俞著,葛亮編,江蘇鳳凰美術出版社。

  讀過著名作家葛亮的小說《北鳶》的人,應該記得書裏有位毛克俞,原型是作家的祖父葛康俞,也就是《據几曾看》的作者。葛康俞生於辛亥革命之年,逝於1952年冬,給後世留下的文字和書畫作品雖不多,卻十分耐讀。《據几曾看》就是一本可置於案頭深長讀之的書。

  讀《據几曾看》這樣高濃度的書,尤需對作者有所了解。葛康俞早年求學於杭州藝專,抗戰期間避難四川江津,後任教於安徽學院、安徽大學文藝系,1950年在南京大學任教。在他四十餘年的生命歷程中,與許多文化史上熠熠閃光的名字產生交集,構成了一個獨特的朋友圈。

  「朋友圈」裏的藝脈風流

  最重要的當屬其三舅,美學家鄧以蟄。「予自北平舅氏歸,乃知書畫有益,可以樂吾生矣。日課讀畢,向晡更習字畫,或研著錄,公私有書畫,必就展可看,每不能忘。」可見鄧以蟄是葛康俞進入藝術殿堂的引路人。而鄧氏對這位外甥的天資和才華也極為欣賞。「前日接來信並畫三幅,幾為欲狂,畫無不精妙,尤以雪香居之密樓聽泉最為可貴,攜之此間愛好國畫共賞,無不叫絕,足見你成就之高」,當得知《據几曾看》一書完稿時,更是催促「擇地印出以便裁一份寄我一看為快」。而在此書之中,也可看到葛康俞受鄧以蟄影響之深。比如,賞析梁楷的《潑墨仙人冊》時他引用鄧氏的《六法通詮》繪為隨類賦彩,畫為骨法用筆的觀點;評及顧安的《拳石新篁》時感嘆「蟄舅言畫家始於用筆,真千古名言哉」;評《趙左仿楊升沒骨山水圖》時又說,「然吾舅鄧叔存以為若就繪畫發展言,則隨類賦彩與山水設色又為一貫。何者?由隨類賦彩進於應物象形,則筆法出焉」。鄧以蟄還把這位志趣相投的外甥推薦給王世襄。1944年1月,王世襄由重慶溯江而上赴李莊,停泊江津,「得與康俞兄暢談竟夕」,「相見恨晚,從此訂交」。從此,兩人書札往來,賞析名跡,各言所見,每多契合,而葛寄給王的畫作,更令後者心折。

  鄧以蟄之外,葛康俞還有一位「社會知名度」更高的長輩,即夫人姜敏先的舅舅陳獨秀。葛康俞的父親曾是安徽全皖中學首任校長,與陳獨秀同為反清革命黨人,並在陳的介紹下加入岳王會。前幾年電視劇《覺醒年代》熱播,讓陳獨秀作為革命者和思想家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實際上,陳的藝術造詣也頗為深厚。也正是在這方面,葛康俞與他十分投緣。在為陳獨秀整理書籍時,葛康俞曾發現一幅沒有裝裱的書法,陳獨秀想起乃李大釗手跡,慷慨送給了這位他欣賞的後生。陳氏晚年居江津時,見葛康俞「終日習書,殆廢寢食」,親書「論書三則」教導之。辭曰:「作隸宜勤學古,始能免俗;疏處可容走馬,密處不使通風;作書作畫,俱宜疏密相間。」而陳獨秀逝世後,為他書寫墓碑─「獨秀先生之墓」的也正是葛康俞。

  如前所述,葛康俞畢業於杭州國立藝專,彼時校長為倡導中西融合的大藝術家林風眠,同學之中有李可染、艾青等文化名家。從這個「朋友圈」中,我們可以感知現代中國文脈和藝脈,也正是這樣一群人,鑄就了一派令人神往的風流氣象。

  鑒賞品題的獨到眼光

  葛康俞在本書開篇談到了寫作緣由,當時他避難於蜀,想起往昔「據几欣對之樂」,故以此書「略記平生清賞」,「遑言著錄,用識過眼因緣,以慰他時惜念」。可見,此書寫作如蠶吐絲,表露的是作者多年賞讀書畫積下的心得,這些心得存於腹中日久,早經千錘百煉,融會了他關於藝術的基本看法。讀到這裏,我想起史學家蔣廷黻那本至今仍暢銷不衰的名著《中國近代史》,也是寫於抗戰期間避難期間,筆下流出的也正是蔣氏多年抄錄檔案史料、研治近代史的心得。大凡此類飽滲作者心血的書,最是通透醇厚,恰如陳年普洱,隨便掰下一小塊,其餘味悠長,足以品嘗良久。

  《據几曾看》共九萬餘字,以朝代為序,著錄古代書畫一百九十九件。王世襄用「鑒賞品題」四字概括作者主旨。這些文字或短或長,或辨析源流,或賞析技法,或抒發藝理,無不精妙。正如本書《出版說明》所言,「近代以來,中國美術史的著述漸由傳統的著錄、品評轉向宏觀論述或體系的建構,本書反映了當時中國畫史著述多元取向之一端」。由傳統「藝文評」轉向西式「論文體」,確為西學東漸以來中國文藝批評體裁演變之總體趨勢,不獨美術如此,文學、戲劇亦然。走過百年滄桑,今天我們對於文化自信、學術獨立有了更成熟的認識,回頭再看《據几曾看》這樣體例的著作,更有回歸文化自我的欣喜。我以為,正因為採取了評點的體裁,葛康俞得以把畫作的客觀知識和讀畫的主觀感受融會書寫,藝術欣賞的對象因此實現了主體化,而作為讀者的我們,也更易代入作者的「欣賞者」眼光,領悟書畫之妙處。

  舉個例子,書中評趙孟頫的《鵲華秋色卷》:「畫至於此,知自然之造妙,得窺見宮室之美……幅前畫古樹杉椿榆柏之屬叢翠,汀洲沙腳,回互之澨,荻蘆無際,風將水送,莎葉帔離。小舟四五出淺港,輕微若花須,人才黍米耳。柳陰合黛,露茅檐槿戶。染胭脂紫,開門看水,一人守罾罟捕魚。屋外更有人家。前庭點月黃作小羊群,濟濟一牧童趨後。晴川落照,遠木深森,一峰莹然蒼翠。遍體瓔珞者,華不注也。汗漫窮目,平原千里,其西則鵲山。」接着又寫到自己從北京回安徽,「過濟南,登千佛山,望黃河一曲,指點煙螺,鵲華高並,正鷗波囊楮中景物也。其間樹石村郭,漁牧陶稼,情神逼似」,繼而感嘆道「西畫亦寫生,無是過也」。這段話雖然不長,卻包含了對《鵲華秋色卷》內容的介紹,以及評畫者閱歷與畫作的印證,順便還發出了中西美術比較之感嘆,流露出葛康俞作為受過現代教育的知識分子的西學素養和文化眼光。

  不廢中西的文化思想

  作為一本兼具美術批評和史論價值的書,我手頭這本江蘇鳳凰美術出版社2022年彩色版《據几曾看》在編輯上很有特色。一方面,選入了葛康俞的部分手稿,以及書中提及的作品插圖。另一方面,收錄了王世襄的《讀後記》和葛康俞之孫,著名作家葛亮撰寫的「導言」《笙簫一片醉為鄉》,這兩篇文章不但豐富了讀者對葛康俞的了解,而且對書中內容起到了註釋作用。

  書中還收錄了葛康俞發表於上世紀四十年代的長文《中國繪畫回顧與前瞻》,系統論述了他對於中國美術的看法。比如,關於中國畫史的總體走向,「中國往古的繪畫,始見於陶器,再麗於銅器,再附於建築,至西漢始有繪畫獨立之記載。自附麗以至於獨立,是由規則趨向流動,由象徵而至具體。」「唐代是中國繪畫轉變的大關捩。唐以前繪畫是:如其謂畫,毋寧謂圖的畫。宋元以後繪畫是:如其謂畫,毋寧謂寫的畫。」「唐以前畫家往往因其人形似的獨到而決定其人的專長……畫至宋明,人物畫一落千丈,形似已非繪畫中最要因素。」關於繪畫之起源,「繪畫的取材,最初必攝取其與生活最所接近者,此種現象各繪畫統系有所同然。中國山水畫、西洋風景畫發展較晚,只是與生活利害關係較遠之故。」關於中國畫的旨趣,「其內容必寓有鑒戒和賞勸的意思。由單獨一個物象來象徵,進而至於寫出複雜的故事來比喻,都不離開這個意思。」這些論述對於《據几曾看》的評點體例起到了很好的補充,讓讀者系統了解到葛康俞的美術觀。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葛氏論西畫東漸時指出,西洋繪畫和中國繪畫一樣是無盡寶藏,國人不可自絕於寶藏門前,而應學習借鑒。但是,吾人斷而不能贊同全盤西化「中國繪畫自我而斬,亦所不惜」的論調,「中國繪畫,自有其統系,已歷史久遠,無人敢否認其統系」,應當「繼續其前程」。這無疑具有重要的文化啟示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