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人的觀看(上)
陳從周先生在《說園》的篇首,提出了有關造園的兩種方式。園有靜觀與動觀之分,是造園者需考慮的。靜觀是遊者駐足之處,而動觀則是較長的遊覽線。前者以網師園為例,檻前細數游魚、亭中待月迎風;後者則以拙政園為最,徑緣池轉,廊引入隨,妙在移步換景。動靜之分,陳先生稱之為「立意在先,文循意出」。\葛 亮
作為一個小說寫者,筆者對建築的愛好是素來的。長久地,或許並未認識到後者對寫作的影響。但近期重讀鮑贊巴克與索來爾斯的一本對談錄《觀看,書寫》,其中索氏提出了一個重要的觀點:「空間即是語言」,他認為,「空間屬於存在。觀看寂靜,是在最深邃的意義上的一種語言。」這句話如電光石火,它的點醒的意義,並非是將建築與文學作了某種語法上嫁接,而是倏忽為我尋找到了這些年寫作小說的情感落點。
《朱雀》:「動觀」古都
這些年,一直都是個觀看者。事實上,筆者曾提及寫作第一部長篇小說《朱雀》的因由,從對一座建築的觀看開始。那座式微老字號「奇芳閣」的彩招和樓下租借者麥當勞巨大的金黃色「M」,在全球化的語境中共生。當然,如今極易被理解為某種經濟的博弈或者文化隱喻。因此緣由,在那次從香港返鄉後,躬身反照,我正式開啟了關於家城的寫作。
《朱雀》的整體創作過程,伴隨着一個「外來者」對六朝古都的「動觀」。他帶着豐然的憧憬與想像,進入了二十世紀的南京。而進入的起點,則是名為「西市」的建築群落。在我寫作《朱雀》時,它新起伊始,定位為仿古建的市場區。其中售賣所謂古玩與文旅商品,是一片錯落的「青磚黛瓦馬頭牆」。如果奇芳閣所連接的是夫子廟貢院文化的人文傳統,那麼西市的營造顯然是以偽傳統作為它存在的肌理。在國外生長的主人公許廷邁卻認為這一片錯落後,必藏着身不由己「老去的年華」。他以動觀的方式遊走這座城市的版圖,又以靜觀的方式流連於他所陌生或而似曾相識的空間。
事實上,古城是一個很好的文化標本,去承載戲擬式的在地細節:地下賭場、由廠房改裝的實驗劇場、英語角、博物館與台城遺跡。但這些空間,同時伴隨着與真實歷史之間的穿刺。前者便由此虛無,在歷史的重荷下坍塌與瓦解。對觀看者而言,這是一個去偽存真的過程,前提是你必然要擁有一雙「陌生化」的眼睛。事實上,在完成《朱雀》之後,我每年仍然會在返鄉時去西市看一看。而「西市」也在這年復一年的觀看下凋落而舊去,無形間接近了真實的傳統。連續二十餘年的重走歲月,賦予西市更為豐富的意義,也足見時間對空間質地的改變。
《北鳶》:「靜觀」歷史
如果說,《朱雀》對城市的觀看取向,結構了整體文本的敘述邏輯。那麼在《北鳶》中,筆者則更為審慎地思索觀看的意義。應該說,《北鳶》是一部比《朱雀》更「有準備」的小說。大約因為寫作這本小說的基底,來自於「非虛構」的意念。因來自先祖父著作的編輯的鼓勵,我用去數年的時間蒐集資料,準備撰寫一部關於中國近現代知識界發展歷史的紀實性作品。但由於家中長輩親友的陸續凋零,這個寫作計劃無奈中斷,最終未能成型。這期間整理的上百萬字的資料,卻讓我對祖父所處的時代產生了某種親近。也是這些資料,教給我對歷史的「靜觀」之道。它們如此細節,細於毫末,但又如此真實,真實得令人心動怦然。記得祖父談畫意畫品,「汝當求一敗牆,張絹素迄,倚之敗牆之上,朝夕觀之。觀之既久,隔素見敗牆之上,高平曲折皆成山水之象。」我想,這便是細節的意義,輔以時間。因時間而流連,也因時間可水落石出,礴然成篇。
在漫長的整理與思考後,我決定寫一部小說,以細節決定我觀看時代的方式,付之於虛構。當然,在文學虛構中,我們需要考量歷史的地位。這彷彿構成某種悖論。格林布拉特等人曾呼籲,「打破傳統歷史和文學的二元對立,將文學看作歷史的一個組成部分,一種在歷史語境中塑造人性最精妙部分的文化力量。」新歷史主義向我們展示的觀看方式,是對宏大敘事的離析與切割。然而我們必然思索一點,遺留態歷史的價值為何?在對史實的靜觀中,我們如何以文學的方式得出結論?近期讀王笛教授的一篇文章,談《奶酪與蛆蟲》對他史觀的影響,心有戚戚。可以說,十餘年前首次讀到這本書,金茲堡的觀點打動了我,「歷史分析的基本單位應該是人。」對我而言,這是一種觀看的方式。「世界如奶酪」,不同納天地於須臾。前者以一種強烈的地域與個人的灼見進入歷史。
在許多年後,當我寫《北鳶》時,選擇了襄城,亦選擇了盧文笙與馮仁楨的目光。他們的原型是我的外祖父母。我記得其間與我外公對話的過程,那幾乎構成兩種史觀的博弈。瑣細的個人記憶,在不斷地消解着大歷史的緣起與結論。而這個人記憶又在不同的場景中顛倒、重複、自我推翻。有那麼一兩個瞬間,我幾乎對自己多年的近代史常識感到絕望。這不是來自一個觀看者的絕望,而是被觀看者。我這才意識到,真正進入歷史的方式不是觀看它,而是成為它。我試圖進入外公講述的邏輯,漸漸進入一個耄耋老人驚人而無序的歷史記憶。我終於體會到歷史如潮的包裹,以「內觀」的方式令我置身其中。
宏大因此而沉降,歷史機體中的細胞因此而被放大,毫微畢現。此時,作為觀看者亦由此而獲得一種「格物」的視野。由格物為眼,參與重建歷史講述的邏輯。每一定格,每一場景,都至關重要,成為歷史向前推進記事的繩結,也是觀看歷史的命門。
格物為眼 觀看歷史命門
在《北鳶》中,有極短的一個段落,關於孟盛潯所主持的祭孔大典。在落筆前,我對春丁秋丁、府縣兩祀的日程,主祭的祭辭格式,祭服的具體樣式都做了詳盡的考察。一鱗一焰,其間皆有精微。其後埋藏着社會政治、歷史文化的緣由,甚而也包裹着人性。之於人,觀看的意義尤為重要。看的是誰,又怎樣看,尤為關鍵。新歷史小說着眼於邊緣人物,凡常萬物。「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這是歷史觀的悲憫與廣袤。而所謂歷史人物,又如何來寫。「大敘事」着墨其功成與捭闔固然是一種寫法,卻忽略了人的立體。簡化其在另一維度的觀看面向。這一面向,可稱其為「人之常情」。
在《北鳶》中,出現了石玉璞這個人物,其原型是筆者外祖的姨父。在民國初年頗負聲名的直系將領,因其在民間的爭議,也曾屢屢為人所書。鴛蝴派作家秦瘦鷗在《秋海棠》中就曾寫過這位傳奇軍閥。但我不慾寫人生鼎盛,反注目於其在北伐大勢之下的沒落,也即寓居天津意租界的「寓公」時期。由此,而將其置於家庭倫理結構中進行觀看。脫下戎裝,他便是丈夫、父親與長輩。一切人的軟弱與庸常處,都是他的底裏。面對昔日政敵的威脅,其現悕惶之態。他的夫人昭德道,「你造出了時勢,就莫怪時勢造出他這個英雄。」這是一個觀看者的結論。而這觀看者是一位婦人,來自成見中宏大敘事的邊緣。但其觀點的辯證,卻是當局者的盲區。石玉璞身後,留下一對金絲楠棺槨給自己和夫人,浮雕為「漁樵問對」。這亦是觀看之道。由歷史而觀,納古今興亡於日常,是天下大勢;由倫理而觀,一漁一樵,見於夫婦之間,卻也超越了性別之囿。
(文中小題為編者加)
作者簡介:葛亮 作家,學者,魯迅文學獎得主。著有《燕食記》《瓦貓》《飛髮》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