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煙雨/吃茶去\白頭翁
柏林禪寺是座古寺,言之為東漢末年起寺,應該是中國最古老的禪寺之一。
柏林禪寺在唐代是一處規模宏大的觀音院,前殿後堂,朝暉夕陰,香煙氤氳,經聲陣陣。從諗禪師德高望重,遠近寺院的僧人都來柏林寺修行。有僧遠途而來,請教從諗禪師佛道;從諗禪師問道,此前來此間否?僧答:未至。師曰:「吃茶去!」又有一僧跋涉千里而至,從諗禪師亦問:「之前來此間否?」僧答道:「來過!」從諗依然答道:「吃茶去!」後院主不明白,沒到此吃茶去,到此亦吃茶去,此理何在?為何只是吃茶去?從諗禪師喚其至,其不解而問其中奧秘,從諗禪師依然那句,一字未改:「吃茶去!」觀音院曾多次被毀,但從諗禪師的教誨:吃茶去!卻代代相傳。
據說佛教傳入中國後,直到禪宗的誕生才完成了佛教的中國化,而禪宗的確立,也是茶入佛教的祖始。
禪宗講究修身養性,心性本淨,即心即佛;禪宗認為茶能養神修身,茶能安心靜性;茶能益思助憶,茶能淡定歸一。因此茶逐漸成為佛門必修課,「吃茶去」成為佛家修身養性,清淨本性的修行法,也是佛教中國化的一個重要標誌。進佛門,朝拜後,淨坐於堂前殿後,慢慢飲一杯寺中之茶,確實有一種丹田淡定,五臟清爽之感。佛中茶,僧人所敬茶,不可不吃,常吃常新。從諗禪師的「吃茶去」充滿哲理,三個字卻是一篇滿滿的哲學文章。趙樸初先生曾感嘆「吃茶去」:「七碗受至味,一壺得真趣。空持百千偈,不如吃茶去。」再看啟功先生的「吃茶去」:「今古形殊義不差,古稱荼苦近稱茶。趙州法語吃茶去,三字千金百世誇。」如果還體會不到「吃茶去」的含義、韻味、道理、哲學,那就二話別說,「吃茶去。」
據說蘇軾曾因「吃茶」有感自題一副對聯。「坐,請坐,請上座;」下聯「茶,敬茶,敬香茶。」言蘇軾有一次遊完莫干山,曾到半山腰的一座寺廟小息。和尚見其衣着簡樸,是來討茶叨勞的,就冷冰冰地只說一個字:「坐!」又吩咐:「茶!」蘇軾入座後,並不嫌棄,與和尚交談。和尚感到來人談吐不凡,講佛竟然也頭頭是道,馬上請蘇軾入大殿進後堂,擺下椅子請蘇軾:「請坐!」又吩咐:「敬茶!」待他得知來者便是蘇子瞻時趕忙起身,把蘇軾請到一間靜雅的客廳,恭敬有加地說:「請上座!」又吩咐:「敬香茶!」這才引起蘇軾的一副高對。能修煉成「吃茶去」也需要幾十年的佛家功夫。
後來踏訪莫干山這座老寺,方知也冤枉這位老僧。莫干山當殿老僧亦有「面壁十年」之功,絕非世態炎涼之人。見客匆忙入寺,一眼能定「乾坤」;人乏苦累乾渴,此時只需坐,甚至坐也不坐,只需茶水,飲且痛飲、連飲、長飲,飲完即行,生計所迫;無暇端於上座,慢斟、靜聞、細品、賞香,蘇軾雖衣着平常,但與眾不同,四平八穩,不急不躁,坐是端坐;飲是慢飲,細流入口;端茶是雙手,放杯是輕放;觀其茶後有言,茶後有暇,茶後有教,故引而入室,再奉新茶。老和尚言之有理,佛門深似海。
(《說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