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山城巴倒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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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5個字形容此次重慶之行的感受：山城巴倒燙。「山城」好理解，一直是重慶的核心名片。「巴倒燙」重慶人不言自明，外地人要弄懂恐怕得費點周折。
「巴倒」的基本意思是黏着、貼着，輕易不會掉下來。比如我們可以說，夏天背小孩巴倒熱。也可以說，這碗湯海椒放多了巴倒辣。「巴倒」還有依賴、仰仗的意思，你可能會聽到這樣的說法：不要以為巴倒個大款，就了不起了。所以，「巴倒燙」原本是指被高溫高熱的東西黏着燙，但使用場合比這個廣泛得多，不一定實指，可以虛指某種極熱或高溫的狀態，甚至引申到人際關係中去。如果一個人死皮賴臉地纏着別人，就會被稱作「巴倒燙」，被纏的人則是「遭巴倒燙了」。當然，方言無論怎麼翻譯，都沒有原來的表達傳神。
我們一行8人，8月18日下午從成都乘高鐵到達重慶。這次赴成渝兩市調研，是《提升文化藝術品味，建設國際一流現代文明之城》課題的規定動作。有關行程年初就計劃好了，卻一推再推。第一次被深圳疫情阻住了，第二次被成都疫情阻住了，好不容易兩邊疫情都允許了，又遇上最狠的秋老虎。大家一琢磨，人算不如天算，高溫總沒有病毒厲害，顧不得那麼多了，抓緊成行，去了再說。
出發前夕，就有重慶朋友發來渝中區的天氣預報截圖。未來一個星期，還是延續超高溫天氣，每天最高溫度44度或45度，最低溫度33度。要知道，在香港、深圳等沿海城市，最高溫度33度也是高溫天氣啊！據說類似的極端天氣，上一次在重慶出現還是1961年。換言之，這是我有生以來首次遇見，也算一種緣分吧。
因為疫情關係，出差機會難得，大家也是拚了。儘管天氣酷熱，調研考察項目一個沒少。我們在成都、重慶各停留了40小時左右，都住了兩個晚上，但成都白天活動的時間多一些，重慶夕到朝走，只有一天多時間可以安排活動。頭天下午，行李還沒放下，就直奔重慶廣播電視集團參觀交流。第二天的行程更生猛：考察兩江影視城，參觀湖廣會館，徒步山城巷歷史文化風貌區，吃麻辣火鍋，看兩江夜景。從早到晚，絕大部分時間都在室外，每場活動都搞得汗流浹背，換了好多次衣服。驕陽似火，半點不是虛言。偶爾有風，也像空調吹出的暖氣。那真是：站在街頭，空氣巴倒燙；走在路上，地面巴倒燙；吃進嘴裏，火鍋更是巴倒燙。
重慶和成都的關係很微妙，在很長時間裏同屬一省，語言和生活習慣表面看來也差不多。但兩個城市都有悠久的歷史文化傳統，還各自在不同時代做過首都，經濟政治地位重要，個性也很鮮明。清代設地方總督，統管軍政要事，即所謂封疆大吏。先後設置了9個地方總督，分別是東三省總督、直隸總督、兩江總督、兩廣總督、閩浙總督、湖廣總督、四川總督、陝甘總督、雲貴總督。可以看出，9大總督中只有直隸總督和四川總督掌管一省事務，其他都掌管兩到三省。直隸為京畿要地，單設總督好理解。四川為什麼也單設呢，估計就與成都和重慶的權重有關。有史以來，成都便是農耕文化的代表，重慶則是碼頭文化的代表。重慶總給人風風火火的印象，那是由火爐般的氣候、坡坡坎坎的地形、又麻又辣又燙的火鍋、快意恩仇的袍哥文化共同造就的。
作為重慶人，我所在的黔江區其實是1997年重慶直轄時才由四川劃入的，對主城區並不熟，也不知道赫赫有名的山城巷。這次前往考察，頂着四五十度的高溫，沿着五六十度的斜坡向上攀爬，迂迴曲折，穿堂過巷，可算是領教了重慶的火爐和山城特色。一路走來，陡峭的石階，灰黑的門楣，攀援的古樹，閒散的石桌石凳，彷彿都在訴說這座山水大邑的前塵往事。一俟登頂，天遠地闊，江水滔滔，心中無端生出豪邁。遙想當年，秦滅六國便始於巴蜀臣服，以蜀人之富庶，巴人之勇武，居高臨下，揮師東向，直如探囊取物。
重慶終究是一個碼頭城市，嚴格意義上的本地人其實是不存在的。公元前316年，巴國為秦所滅，王族及其追隨者遷入茫茫武陵山區。從此，這片土地開啟了南來北往、行旅匆匆的歲月。東有湖廣大地，西有四川盆地，山高水急的重慶成為繁忙的中轉站。清康熙年間發起「湖廣填四川」移民運動，持續百年，移民百萬。抗戰期間國民政府遷都重慶，不少政商要員、社會名流、江湖藝人隨遷，再次改變了重慶的人口結構。上世紀末的直轄大擴容，包括從四川劃入的區縣和從外省陸續遷入的人員，使重慶一躍成為全國人口最多的直轄市。當我們坐在兩江夜遊的郵輪上，眼前依次掠過湖廣會館建築群模糊的剪影，朝天門碼頭璀璨的燈光，以及一座座跨江大橋躍動的雄姿，彷彿看到了千百年來各路遷徙者不息的步伐……
川菜素有蓉派、渝派之分，俗稱上河幫和下河幫。蓉派川菜主要分布在「天府之國」川西平原上，是以宮廷菜式為主的官府菜，用料講究，刀工精緻，烹製細膩，幾乎每道菜都有典故和傳說，富有文化底蘊。代表菜品有宮保雞丁、夫妻肺片、回鍋肉、麻婆豆腐、東坡肘子等。渝派川菜主要分布在四川盆地東部邊緣地帶，大山大水，地形崎嶇，與碼頭文化有着極大淵源。由於物流、客流來去匆匆，食材信手拈來，烹飪風格大膽，菜式不講究，粗獷豪放，被人稱作江湖菜。代表菜品有酸菜魚、口水雞、燈影牛肉、辣子雞丁、泡椒雞雜等。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麻辣火鍋，重慶人視為專利，常聽他們不屑地說：成都人吃那個，也叫火鍋？
當晚，我們去了「巴倒燙陸派火鍋山莊」品嘗這個重慶當家菜。山莊位於南岸區南山街道的火鍋小鎮，依山而建的建築頗有特色，是有名的網紅打卡地。食材很正宗，毛肚黃喉鴨腸一應俱全，佐以冰凍的青島原漿啤酒，很是般配。同席者是2004年秋天同期選派到香港工作的老朋友，言談之間，仍對維港兩岸的人事變遷多有牽掛。心有所念，情有所感，遂以《天淨沙》舊律戲填小令一首記趣：
白喉黑肚紅湯，
三杯青島原漿，
燴一鍋巴倒燙。
笑聲朗朗，
癡心猶念香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