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被萬物/中國經濟的兩個「蓄水池」\西澤研究院院長 趙 建

  圖:中國要在全球競爭中崛起,必須培養成規模的創新資本和人才。
  圖:中國要在全球競爭中崛起,必須培養成規模的創新資本和人才。

  如果中國經濟體系是一個生態系統,那麼貨幣蓄水池與就業蓄水池就相當於經濟生態的「濕地」。疫情之下,這兩個蓄水池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衝擊,當務之急在於充分調動民營企業的積極性,構建穩增長統一戰線。其中關鍵在於,從穩定企業長期預期的角度激發投資和消費的信心。

  經濟指標林林總總,但歸根結底兩個指標最重要:物價和就業。因為這兩個指標,不僅僅是經濟問題,還關係到政治和社會穩定。回顧人類歷史周期,陷入中等收入陷阱的國家,哪個不是遭遇了惡性通脹和超高失業率困境。一旦陷入通脹螺旋與失業陷阱,再進行治理就異常困難,傳統的政策工具和措施基本不再管用。一方面是生活成本在飛漲,另一方面因失業失去收入來源,人民的生活遭到兩頭夾擊。而一旦形成相互強化的趨勢,即「滯脹」惡性循環,那麼整個社會的穩定性就要受到嚴峻的挑戰。

  站在宏觀管理和頂層設計的制高點,無非就是管理好兩個「池子」:貨幣池子和就業池子。貨幣池子方面:若供給不足,銀根緊縮,經濟凋敝,企業破產,大量裁員;若供給過剩,缺乏紀律,肆意超發,那麼惡性通脹幾乎不可避免。筆者多次強調,惡性通脹並不是貨幣太多了,而是真實的貨幣太少了。惡性通脹到極限,就會出現以物易物的狀態,經濟系統就失去了有效的一般等價物。

  而就業池子就像是一個危機緩衝地帶。當工業化、城市化需要大量就業人口的時候,鄉村就業蓄水池就向工廠、城市輸送勞動力。相反,當經濟下行城市就業人口壓力上升的時候,人口就可以回流鄉村。很多年輕人在城市找不到工作,通常會選擇靈活就業,包括快遞、外賣、網約車、直播等。但當前這個就業蓄水池不僅無法蓄水,還在大幅裁員向外溢出。

  「貨幣池」倚仗地產市場

  貨幣池可分為兩個聯接在一起的池子:造水池與蓄水池。

  4月份經濟數據出現一個奇怪現象,即經濟和社融出現大跌,但M2(廣義貨幣供應)卻一直增長。這並不是說,我們的貨幣造水池的造水能力依然穩定。

  實際上,最近幾年由於種種原因,貨幣空轉、貨幣窖藏、貨幣流通阻滯的問題愈來愈多。其主要原因是企業家信心偏弱,不再願意將貨幣資金投放到長期項目,而寧願在金融資產上「快進快出」,隨時準備變現。這無疑將大大降低貨幣的交易功能和生產效率,造成貨幣造水池一片死水,經濟活力自然也起不來。

  而所謂的貨幣蓄水池,並非是對貨幣的鎖定,而是讓貨幣持有者擁有變成消費品和財富的權力。筆者早在十幾年前的一篇學術論文裏指出,貨幣的本質不僅是債權,還是可以變成消費品、資本品等實在物品的期權。畢竟持有貨幣,無論是銀行賬戶裏面的數字,還是手中的現金,都不是最終目的。因此,貨幣蓄水池能儲存貨幣,讓貨幣甘心留在這個池子裏不外溢,需要在這個池子裏的商品和資產對貨幣有吸附能力。

  比如說房地產市場,雖然通過房地產貸款創造了近百萬億貨幣,但同時也通過高密度的債務吸附了大量貨幣,即人們必須每個月拿出一定的貨幣收入歸還按揭貸款,或是為了能夠付得起首付不參與消費進行儲蓄。這些儲蓄和負債行為都將一定的貨幣鎖定在房地產領域,使得在長達十幾年的中國貨幣化進程中,廣義貨幣增長了幾倍,卻沒有引發大通脹。不過,一旦將房地產價格打到一個前所未有的低水平,意味着中國的宏觀風險結構發生了巨大的遷移:通貨膨脹的風險轉換成了資產價格和債務信用風險,或者說是資產負債表風險。

  房地產作為中國經濟體系中的貨幣蓄水池,在創造貨幣同時管理好通脹問題是不穩定的。但就當前的形勢來看,還沒有可以替代房地產市場的資產出現,這是因為:1)房地產蓬勃是快速城市化的必然產物,不應該將其妖魔化;2)房地產除了居住屬性,還有公共品屬性,買房落戶代表的是能享受這個城市的醫療、教育、養老、公共設施等福利;3)房地產有金融屬性,是老百姓進行價值儲藏、走向小康社會和富裕生活的主要路徑;4)房地產有人力資本屬性,後工業化時代,人才扎堆在大城市,尤其是創新和知識資本集聚的新興大城市,高房價是人才資本化的價值凝結;5)最為重要的是財政屬性,地方政府對土地財政的狹義依賴可能在四成左右,廣義依賴(靠土地抵押融資)可能要到六成,房地產市場一旦失去創造貨幣的能力,地方財政也將面臨嚴重收縮:6)房地產實際上是高乘數、高密度就業行業,尤其是高密度的中低端就業人群,除了直接影響設計,建築行業,還可以拉動傢具、裝修、建材、綠化、搬運、保潔等行業。

  眼下我們仍然處於後房地產時代,「房住不炒」並不意味要解構房地產的金融屬性,而是賦予其更高質量、更健康、更可持續的民生屬性、社會財富屬性。

  「就業池」對沖經濟危機

  中國是一個發展中國家,也是一個二元結構國家,包括城鄉二元、公私二元等。這個二元結構附有較強的緩衝功能,可以在經濟發展過程中留有餘地、進退自如。特別是其中一元遭遇挑戰時,另一元就會承載起緩釋系統性危機的功能。比較經典的例子是,當經濟發生周期性波動,先進的、走得過快的一元出現問題,其所無法承載的人口就可以回到較為保守的一元。比如鄉村對城市失業人口及產能過剩的吸納,國有企業在私有企業經營困難時對失業人口的吸納。相反,當經濟高速發展時,鄉村和國企儲備的就業人口,也就是就業蓄水池中的水,就會釋放出來支持擴大的產能,即鄉村人口進城,機關、事業單位、國企人員下海等。

  在快速工業化將大量農村人口招入工廠,快速城市化將大量鄉鎮人口吸入城市,快速的市場化將大量的體制內人口吸入商海,這是就業蓄水池的一種向上流動,是所謂的經濟增長和社會發展過程。但是這個過程如果存在結構的扭曲,比如工廠主要面向海外過度依賴出口,而且依靠低成本優勢,一旦海外環境發生變化,這些依賴出口訂單的工廠就會陷入困境。比如,過快的城市化依賴的是「債務─房價─土地收入─財政」的規模型、速度型循環,那麼勢必會帶來債務膨脹、房價泡沫與財政赤字。一旦這個循環被打破,那麼城市無法養活這麼多的人口,就業蓄水池就會產生一種回流效應,人口只能從城市流向鄉村。

  一個比較健康的就業蓄水池是民營資本和科技資本,這種就業蓄水池形式多樣,能夠吸收中國高等教育人群就業,充分發揮人力資本的創新優勢。中國要在全球競爭之中崛起,必須培養成規模的創新資本和人才,他們在實踐中感知和創造新生事物。需要注意的是,由於創新是無法設計的,而是在高質量試錯實踐中湧現的,因此政府的有形之手無法推動真正的創新。政府部門或許可以集中資源集中攻關,但無法在原創型創新上做出突破。

  就業蓄水池也是分層次的。有為高端技術人才提供就業機會的數字資本平台和民營高科技企業,也要有為大量體力勞動者提供就業的普通企業。由於房地產行業擁有乘數效應和高就業密度屬性,因此既是貨幣蓄水池,又是就業蓄水池。當前中國經濟出現收縮,信用斷層和就業塌陷同時發生,不排除「三條紅線」政策會對房地產企業的治理引發多米諾骨牌效應。當務之急是重振中國房地產行業和數字平台經濟,通過支持政策恢復社會預期。

  面對當前兩個蓄水池瀕臨乾涸的嚴峻局面,筆者有兩個短期建議:一是提高體制內企業的就業蓄水能力,借鑒美國大蕭條時期鼓勵各種社會組織的就業;二是放開民營經濟、修復房地產與數字平台的悲觀預期,等到經濟恢復後,體制內就業蓄水池中的水就會流到民營經濟中去,這樣池子的水又成了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