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那個中秋吃菱角
李雲娥
8月，悠悠餅香總會如期飄盪在中秋那天，那粉甜的菱角總會勾起我一縷舌尖上的鄉愁，一份久遠的回憶。
臨近中秋，節日氣氛已經被醞釀得發酵。大街小巷裏就擺滿月餅，「賣月餅、豆沙月餅、五仁月餅、蛋黃月餅……」吆喝聲裏孕育着濃濃的餅香。超市裏各種各樣檔次不一的月餅粉墨登場，配合着各種精美的包裝，不但誘惑你的味覺還刺激你的視覺，成為一種誘人的月餅藝術。但最令我難忘的卻是吃菱角的那個中秋節。
我老家住在偏僻的鄉下，學生時代家裏經濟窘迫，平時三餐不濟，常常餓得流清口水，口裏寡淡寡淡的。即使是中秋節，也吃不上肉，更別說吃月餅了。年景好點的時候，媽媽會拿自家產的大麥換2斤麵條，中午每人吃一碗麵條就算是過節打牙祭，改善生活。弟弟享受「部級待遇」，碗裏有一個煎得金黃的土雞蛋，上面蕩漾着綠綠的葱花，香味鑽進鼻孔，我狠狠地深吸幾口氣，好像自己已經把雞蛋吞進肚子裏了。有個中秋節，家裏麵條都沒有，卻意外地吃到了菱角。
中秋前一天，我們來到湖邊，只見碧綠碧綠的菱葉密密麻麻，擠擠挨挨地浮在湖面上。葉子像一個個小三角，邊緣還帶着小齒。葉子鋪滿湖面，中間零星地點綴着白色的小花。我高興地撈出一把葉子，掰下菱角。菱角彎彎的，像兩隻小小的牛角連在一起。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船兒在穿梭，魚兒在嬉戲，孩子們在打鬧，採菱人的手上下翻飛。「爭多逐勝紛相向，時轉蘭橈破輕浪」，這正是我們採菱角的寫照。一個個玩命似的，左右開弓，動作飛快。我們採了一籮筐菱角，帶着收穫的喜悅，弟弟划着船，我唱着歌，興奮地追趕着夕陽。晚霞在湖裏泡澡，湖面上現出深紅的光暈，像新娘一樣羞赧。
中秋那天早上，還沒等朝霞驅走濃霧，瘦弱的我挑着菱角就出發了。走在凹凸不平的黃泥馬路上，深一腳，淺一腳的。擔子放在肩上，扁擔好像長出了牙齒，咬得肩膀鈍痛。走走歇歇，歇歇走走，我大口大口地喘氣，臉紅得像燙熟的蝦子，豆粒大的汗珠排着隊滾下來，辣得眼睛睜不開。好不容易來到集市上，我把菱角擺在蛇皮袋子上，大聲叫賣起來，兩分錢一個菱角，快到中午時，菱角賣完了，籮筐裏一把硬幣紙幣，差不多有七八元。我拿着這一筆「巨款」走進了供銷社，看到裏面的月餅，最便宜的5毛錢一個，上面嵌着很多芝麻，我嚥了嚥口水，硬着心離開了，因為我知道，我和弟弟還欠着學費。
月亮出來了，我們一家人坐在屋前的桂樹下，媽媽用自己做的南瓜餅代替月餅擺在桌上，再擺上菱角和茶。媽媽對着月亮拜了三拜，喃喃自語說了幾句後，開始正式過中秋節了。飢腸轆轆的我們圍着一盤菱角吃得津津有味，菱角可生吃，也可煮着吃，肉粉粉的，嫩嫩的，帶着淡淡的甜味。弟弟吃得太性急了，一個還在嘴裏嚼就去掰另一個，不小心被菱角劃傷了手，但絲毫不影響他吃菱角的興趣和速度。看着他那貪吃鬼樣子，我說咱倆來比賽，背出一句有月亮的詩才可以吃一個菱角。「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我帶頭開始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弟弟也毫不示弱邊背邊用手指着月亮說︰「月亮裏的人怎麼過中秋呢？」媽媽看見了，急忙把他的手扳下來，「不能指月光菩薩，會割傷耳朵的。」說着把弟弟摟在懷裏，唱起了古老的民謠：月光光光，火燒毛光。銅鑼蓋蓋，蓋到世界。世界多，莫奈何。量升米，看外婆。外婆冇在梁山住，轉來看見鷺絲鵝。煨一煨，煨身灰。抱一抱，抱身毛。曬一曬，巖鷹叼去12塊，娘一塊，爹一塊。老弟老弟，你冇哭。帶你江邊撿糯穀，撿一升，對口針，撿一擔，過年飯，撿一斗，過年酒，撿一籮，把哥哥討個好老婆。我和弟弟一邊拍手一邊唱，覺得興奮又有趣。
媽媽又講起了她童年時代過中秋的趣事。外婆家家境殷實，媽媽是家裏的大小姐。每當中秋時，外婆先要拜月光，在門外正前方擺張方桌，桌上擺上月餅，時新佳果和茶水，放一鼎小香爐，爐中燃3支香，燃一支紅燭。敬香時，外婆雙手合十，對外向着月亮虔誠地三叩首，口裏唸唸有詞許下自己的心願。敬完香，供品要在桌上擺到子時後才收，媽媽負責看着供品，以防被人偷吃。據說，有尿床毛病的小孩，偷喝這敬月光的紅糖茶後就不會再尿床了。偷一家就有效，偷得三家效果更好。未出嫁的姑娘偷喝了茶，會變得心靈手巧，聰明伶俐，來年會嫁個好夫婿。說是防別人偷供品，其實看到有人來偷了反而躲起來讓人偷，鄉里鄉親的，都沾親帶故，都希望別人好。聽完媽媽的故事，我和弟弟一齊說︰「媽媽年輕時肯定沒有偷喝別人家的茶吧。」媽媽看了看我們，輕輕歎了口氣。月亮在雲層裏穿梭，星星像成群游動的魚圍在月亮媽媽身邊，涼風拂過，桂花散發出的幽香籠罩着院子。我枕着幽香酣然如夢，夢裏我吃到了土雞蛋，吃到了肉，吃到了月餅……
「一壺好茶一壺月，只願月圓勿再缺。」 多少個中秋過去了，那藏在歲月深處的時光，總在無聲無息中融化生活裏所有的累和苦，成為心靈最熨貼的慰藉，曾經的菱角常常染香我的鄉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