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拾景記（四）
●木木
至此，已「拾」得八處代表性景觀，大致分為四組，稱「武山文水，古道奇峰」。武山景觀有武陵雲海、山寺梵音，文水景觀有天將鎮波、馬嘶清流，古道景觀有古道驛蹤、梅嶺雄關，奇峰景觀有神鷹逐日、羽人煙鬟。除此之外，另一些景觀也頗有特色，但要麼已不復存在，要麼還需要進一步確認，要麼正處於形成過程中，與八景相比，稍有欠缺，暫不列入。
首屈一指的當屬歷史上鼎鼎有名的真武觀，又名懸空寺、武陵古剎。亦「觀」亦「寺」，可見道佛合一。這是一處奇特的宗教道場，建於絕壁之巔。地基為雄踞山巔的一塊小平台，廟宇主體為相互勾連的四座木質建築，一層比一層突出，直到完全懸空於深谷之上。遠遠望去，孤峰凌霄，瓊閣飛揚，疑為仙境。工人檢瓦、清掃或整修，通常都是大霧天進行，以免恐高失足。可惜，寺觀建築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盡遭拆毀，如今僅餘遺址。長石條夯築的地基雜草叢生，殘破的石階上長滿青苔。唯有山門石柱，雖有破損，臨虛向天的氣勢還在，石刻楹聯隱約可識：
玉筍凌空曾向瓶中靡珠露
山環皓月好泛缽裏現曇花
古剎之盛況，或可從古籍文獻中覓得一二。據清代《酉陽州志》載，香山寺、真武觀及其配套建築天子殿「寺僧恒數百人」，「一啟戒壇，遠近淄流，奔赴不絕，香火之盛，殆甲全州。」潘文華將軍的軍需處長梁伯言曾填《水調歌頭》一首，好詞佳構，奇思妙想，將真武觀昔日風采極盡渲染，百態千姿，躍然紙上：
玉柱一千丈，峭拔聳青天，群峰三面環拱，開闢始何年。疑是神工鬼斧，構出飛樓峻宇，於此降群仙。跨鶴驂鸞去，高舉意悠然。
朝來雲，午來雨，晚來煙。千奇百變相屬，圖畫妙難傳。初若長風牽幔，漸似驚濤拍岸，一白浩無邊。獨倚危欄立，疑泛洞庭船。
其次是瀑布景觀。武陵山懸崖峭壁甚多，溪流跌落成瀑實屬平常。鹹溪飛瀑據考已不在石會鎮境內，何處再尋類似景觀？武陵山主峰右側，原有飛瀑名滴水岩，高約百丈，垂懸而下，水花飛濺如珠，水聲轟鳴如雷，下成一溪名小河溝，於向家壩匯入文匯河。飛瀑兩邊，群峰綿延鋪展，恰似一道屏風立於武陵會客廳。記得小時候學李白《望廬山瀑布》，「飛流直下三千尺」的意向，就是從滴水岩領悟的。本想以「長瀑翠屏」設一景，取代鹹溪飛瀑，無奈滴水岩上游因建武陵水庫，水源被完全截斷，不到豐水期，滴水難見，僅餘飛瀑遺蹟，只得作罷。據何澤祿講，米湯泉上游有一處飛瀑景觀，其勢可與當年滴水岩相若。如果屬實，或可補缺。
還有老窖溪與龍岡溪合龍處，始稱文匯河，石會鎮正傾力打造河岸中心景觀。新建的攔水壩、行人橋、小廣場，把文匯河的秀美靈動淋漓盡致地烘托出來。長達一千多米的河堤由石頭和水泥鋪設，是居民散步的好去處。河堤欄杆為龍骨石板材鑲嵌而成，鐫刻着古人描寫四時之景的格律詩，分「春之詩」「夏之詩」「秋之詩」「冬之詩」四部分。另擇一些名詩刻於序堤兩旁，不少與石會景觀相脗合。如清代施閏章的《山行》：野寺分晴樹，山亭過晚霞；春深無客到，一路落松花。此景堪比香山寺的山色意趣，可以說分毫不差。又如唐代施肩吾的《瀑布》：豁開青冥顛，瀉出萬丈泉；如裁一條素，白日懸秋天。此處恰好可以看到滴水岩，豐水時節，遠觀瀑，近品詩，好文妙景正相配。
某天早晨，和吳錫光在河堤上散步，閒談之間靈機一動：這裏以「文匯詩廊」自成一景，或許有其獨特價值。一則此景之妙，並不單在自身，還在借景。文匯河沿岸，視野十分開闊。極目處，東為老鷹嘴，南為武陵山，西為羽人山，北為三叉岩，無一不是石會鎮代表性山峰。山勢逶迤，草木葱蘢，白崖凜然，仙霧繚繞，千嬌百媚盡收眼底。二則以「文匯詩廊」設景，正好與「武陵雲海」相配，武山巍巍，文水潺潺，一武一文，構成石會的風水大勢。三則地處石會鎮中心，三水六岸，一目了然，建築和人流相對密集，市井煙火氣之濃，其他景觀概莫能比。
此外，石會的兩大產業景觀亦可圈可點。一是珠蘭花茶，一是莊巴洞酒。珠蘭花又稱金粟蘭、珍珠蘭、魚子蘭、茶蘭等，為常綠蔓性灌木。花開時形如魚籽，色如黃金，香如幽蘭，與茉莉、白蘭、玳玳並稱「中國四大茶用香花」。經鑒定，珠蘭花含有32種化合物、60餘種香氣成分，能幫助消化，改善睡眠，安神養顏。石會栽培珠蘭花，與當地採摘的雨前茶一起置入土陶罐中窨製而成珠蘭花茶，這一傳統始於明代，盛於清乾隆年間。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珠蘭花茶實現工廠化生產，先後獲得「重慶名牌產品」「中國國際農業博覽會名牌產品」等殊榮。2007年，中國茶葉流通協會將「中國珠蘭花茶之鄉」稱號授予黔江區。2010年，重慶市政府將「珍珠蘭茶罐窨手工工藝」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目錄。
石會歷來產酒，這或可從「老窖溪」之名看出端倪，如今亦有多家酒廠。不過，近年來承載石會釀酒歷史的卻是「莊巴洞」。莊巴一詞源於土家語音譯：「莊」意為「酒」，「巴」是動詞，意為「看」或「採」。莊巴二字連用，表達存酒或釀酒之意。莊巴洞為天然洞穴，高1至2米，縱深千餘米，常年恒溫18℃至20℃，濕度60%至70%。洞底有暗河，洞頂覆蓋原生態硅藻泥，形成獨特的「黃土鋪地，居泥掛頂」結構。該洞現被一酒廠租用，作為存酒的窖洞。目前，莊巴洞品酒已被列為「沙壩鎮—石會鎮—黑溪鎮」鄉村旅遊線路上的體驗項目，逐漸引起關注。
總的來看，珠蘭花茶和莊巴洞酒作為石會地方特產，有歷史，有文化，但規模不大，品牌集中度不夠。還需要大力培育，挖掘歷史文化內涵，打造地方文旅品牌。討論中，大家覺得以「珠蘭茗韻」和「莊巴窖香」之名整合石會茶酒產業，着力做大做強，或許是一條出路。
王陽明講人與花的關係：「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個中要旨，在於互動。人與花如此，人與景又何嘗不是。此次家鄉「拾景」，一個個以前熟視無睹的景致，突然變得鮮活起來。不禁想到愛爾蘭作家喬治·奧古斯都·摩爾的名言：「踏遍世界求所需，回返家園方尋得。」欣喜復感慨，難以細表，詩以記之——
山水何曾識墨香 卻教騷客為君狂
漫天雲霧一朝散 萬象更新迎故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