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難忘】忘不了媽媽
沈西城
媽媽病了近二十年，行動不便，鬥志頑強，勠力跟病魔搏鬥。年輕時，在上海討生活，十里洋場，複雜人事看個遍，養成堅毅不拔的本領，如非早婚，定是女強人。我5歲時才跟媽媽在香港重逢，母子親情尚熱，已將我送進幼稚園。我哭得一塌糊塗，媽媽只說一句話︰「關琦，你一定要好好讀書，不然沒有出頭天。」我傳承媽媽的聰慧，學不來她的優點：專注做事。三分鐘熱度，媽媽慨嘆地說︰「關琦，你浪費了聰明。」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左耳入，右耳出。媽媽愛讀書，在香港進英專，每試名列前茅。下午下課回家，吃了飯，便坐在書枱上溫習上午所學，一杯牛奶加蛋，十分專注，絕不許我這個搗蛋鬼進去胡纏。媽媽威嚴，兒子頑皮，愛打架、讀書不好，就遭責打，不許吃飯。外婆偷偷給我吃，看到了，詐作看不到。
小學會考了，媽媽好緊張，早在三個月前，就督促我的功課，中文、算術、英文一把手指點。反應稍遲，手板吃苦頭。那時候，我真的有點恨媽媽，讀書要那麼緊張嗎？好了，到上戰場，天未亮，把我叫醒，兩母子縮在被窩，一起把當天要考的課程重溫一遍。我真的怨媽媽，不是早溫過了嗎？「再溫一遍！」媽媽堅持。只好一字一句地跟着唸，肩並肩，母子同心。考試放榜了，我被分派到實用中學。媽媽不喜歡，託人事，送我進天主教學校，為的是光明前途。媽媽嚴厲，我敬她、又怕她。為什麼不給我踢球？為什麼不讓我去同學家玩？太專制了！敢怒不敢言。這些不滿，到長大到外國讀書，孤苦伶仃，才知道媽媽的好：關心我、磨練我。
我不是一個孝順的兒子，跟媽媽常拌嘴，把她氣個半死，看到她流眼淚，就開心，哈哈，我報仇了！直到結婚生下女兒後，才漸漸體會媽媽的苦心。那天她彌留之際，我握着她的手說︰「媽媽，我明白了，我對你不起，請你原諒過去我做過的錯事。」
媽媽病倒，記憶衰退，美麗的臉孔，泛起皺紋，可在我心中，依然艷麗如花。4月21日午，媽媽走完她人生的最後路程，回歸天家，跟爸爸、外婆、亡妻團聚天上。他們會快樂地談話，開心地吃飯，可天底下，我跟女兒只有悲哀，寂寞。人都會說人老必經這條路，說得輕鬆，在我心中：只望媽媽永存不亡，跟我和孫女每天相擁聊天。微軀承母德/此世永難酬/影沒寒雲外/餘生滿目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