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春水 荷憶


  若荷

  那一片池塘,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甦醒過來的呢?這要問那幾場雨。雨是沒有聲息的,趁着黎明到來之際,沙沙地輕打大地。春雨落在水面上,一聲不響,也不擾人。只是窗欞像是它的擴散器,於是,住在屋子裏的人聽到了,腦海裏閃現出一份驚喜:到處都是嫩綠的春草,低淺的野花在草間輕搖。

  春雨落在枯黃的葦葉上,葦葉便抖一抖;春雨落在岸邊的石頭上,石頭的顏色就深一層。春雨落在土裏,土就軟了,鬆開那些攥了一冬的草籽。春花開了的時候,蘆葦枯色依舊,它們被連翹的花叢纏繞,那樣枯黃的顏色,倒成了另一種景致。此後,水面不再是那種灰濛濛、呆滯的樣子,開始有了清冽的活氣,風吹過,泛起一層波紋,細細的,從這頭蕩到那頭,又從那頭蕩到這頭,就像是剛睜開眼睛的嬰兒,還不懂得怎樣看這個世界。

  荷呢?荷還在水底睡着。要等到水暖起來、要等到岸邊的樹木都抽出一片片嫩葉、要等到燕子的尾巴一遍遍掠過水面,那些藏在淤泥裏的藕節才會悠悠地醒轉。先是伸出一根細細的莖,然後鼓出一隻嫩嫩的角。那剛出水後的葉尖真的是小啊,小得幾乎看不見,在水面上怯怯地探着,像初學寫字的孩童的捏筆,不知道第一撇該落在哪裏。

  終於有一天早晨,它冒出來了,那樣細的一根梗,頂着那樣小小的一片葉。太陽照着它,它便透出一股油潤的綠暈,水靈靈的,彷彿輕輕一觸便要沁出水來,折斷下去。再過幾天,葉子慢慢展開,先是鬆開一點縫,再鬆開一點,最後完完全全地鋪開了。就算是再鋪開,也只是銅錢那麼大小,沒有重量,輕飄飄地浮在水面上,隨着水波一漾一漾的,像一隻隻剛剛學會漂浮的小舟,也還不敢駛遠。更多的角冒出來了。有的快些、有的慢些、有的葉子已經撐開了,圓圓的,立在水裏,都生長在岸邊。淺水的地方最多。它們立得那樣穩,陽光輕輕撫着這油綠的葉片,彷彿在告訴它們:別急,慢慢長,夏天還遠着呢。看着這些初生的荷葉,不知怎麼,就想起了夏日的時光。

  那時候的荷塘,哪是現在這般清寂。葉子長得密密匝匝的,高高低低,把整個池塘都遮得嚴嚴實實。荷花開的時候,那才叫熱鬧,粉的、白的,有的剛打着朵兒,飽脹得像要破裂;有的已經開足,露出中間嫩黃的蓮心;有的已經開過了,花瓣落在水上,像一枚枚粉色的荷花燈。風過處,滿塘葉子都翻起青白的背面,嘩啦啦地響,像是一起開心地歡笑。

  荷香也是最濃的時候。不是一縷一縷的,是一陣一陣的,撲過來,把你整個裹住,從頭到腳都是香的。站在塘邊久了,連衣裳都染上香氣,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甩都甩不掉。塘裏的魚兒也歡實。那時候,牠們已經長得壯實,肥肥胖胖的,清一色的小青魚,打着水花在荷葉底下炫技,在荷葉的陰影裏穿來穿去。有時還躍出水面,啪的一聲,亮出白的肚腹,把葉子上的水珠都震落了。水珠在葉面上滾着,亮晶晶的,滾着滾着,就滾到葉緣,一骨碌掉進水裏,濺起一小圈漣漪。

  最讓人想念的,是夏夜的風。白天的熱氣散了,月亮升起來,清亮亮的,照得滿塘都是銀白色。這時候的風涼涼的,帶着荷香、帶着水汽,從塘那邊慢慢吹過來。吹得葉子輕輕地搖動、吹得荷影在地上亂晃、吹得人心裏那點兒煩心事,一點一點地散了。可是那些熱鬧、那些香氣、那些風,都還遠着呢。眼前的池塘靜靜的。那些初生的荷葉,還是倒三角般大小,稀稀疏疏地斜曳在水上。水下有魚兒游過,牠們繞着荷梗打轉,偶爾啄一啄荷梗邊緣,大概是好奇,這新生出來的是什麼東西,那荷竟被牠啄得,在水裏掙扎搖晃。

  我看着牠們,心裏卻滿滿地裝着另一個荷塘。那個荷塘在夏天、在記憶裏、在不知道的哪一個日子裏,它藏着我的一半的記憶。而此刻,春天剛開始,小荷才露尖尖角,蜻蜓也不知在哪裏沉睡着。不急的,該來的總會來。到那時,風會記得,我會記得,滿池的綠意和荷香都會記得,記得春天孵化春水之功、記得春水將它們暖化成芽之德。到時候,它用滿池的荷花,還有蓮蓬、藕節,一一歸還與你。更甚至,還有那麼美好的景色,風過池面,葉葉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