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開書店的朋友
朵 拉
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南洋,愛閱讀的人常常找不到書。沒有書店,圖書館也少,華文圖書館更是寥若晨星。那時走進一家所謂「書店」,映入眼簾的多是鉛筆、練習簿、橡皮擦、文具盒,還有學校課本。若在角落裏瞧見幾本參考書,已算有幾分「文化氣息」。至於課外讀物,更像候鳥偶爾掠過的影子,令人追尋,卻難以捉住。
難得遇見幾本從香港、台灣進口的文學書,就像久旱後的第一場雨,帶着墨香與喜悅,輕輕打在心上。那一刻,指尖觸着書頁,彷彿觸到了另一個世界的風。於是急忙掏出身上僅有的錢,將書買下,抱在懷裏,如同捧着一束遲來的光。
前個晚上與一位新朋友共餐。聽說他喜愛閱讀,話題便自然繞到了舊日的書與人。他笑着說,當年自己因為「太想讀書」,卻到處買不到,於是乾脆開了一家書店。那句輕描淡寫的「乾脆」,聽在我耳裏,卻像一個時代的心聲。在書荒的年代,一個讀書人,用最笨拙、也最執着的方式,去靠近文字的光。
他說起那間書店時,眼神溫柔得像回到青春。那是一家小小的店,設在北海巴士總站旁。其實是市政局的舖位,他原只是碰運氣去申請,沒想到職員一聽是書店,竟爽快簽名通過。就這樣,他意外地完成了自己多年的心願,擁有一家書店。
「那書店名叫『藝林書局』,英文是ArtLand Book Centre,故意要簡寫為ABC。」他強調。1977年12月3日開幕,為了這一天,他特地準備了茶會,下午2點到5點,自由入座,歡迎愛書人來喝茶、喫茶點。他至今仍清楚記得那個下午,因為至今仍留着當年印製的邀請卡。
那時他尚在一間工廠擔任高級職員,無法親自照料書店。其實那間書店原本只是為了自己,為了可以買到更多想讀、想看的書。它的存在,幾乎是一種個人的奢侈。然而,只要一天裏能賣出一兩本書,他的心裏就會亮一下,像有人在暗處替他點了一盞燈。起初,他堅持只賣書。因為自己也愛讀英文書,書架上便同時陳列中文與英文書籍。後來,為了維持書店生意,加了音樂卡帶,還有印着文藝氣息的雞湯海報。若非如此,書店恐怕早已難以支撐下去。
來往的人多半只是路過。偶爾進來的人,也只是隨手翻翻,又輕輕放回。幾天賣不出一本書,是常有的事。後來他才明白,自己那次初次創業的勇氣,其實只是出於「喜歡」,卻少了現實的考量。他沒調查顧客的需要,也不曉得讀者究竟該去哪裏找。只憑着一腔熱情,想像車站人多,就在那裏,匆匆開了一家承載着夢的書店。
「這樣慘淡經營,還能撐下去嗎?」我問。「當然是虧錢了呀﹗」他笑着說︰「語氣裏竟沒有苦澀。」「幾年後就結束營業了,血本無歸。那些剩下的書架和冷門書,我都搬回家。木質書架是自己畫圖設計,再請人訂製的。」「哦。」我輕輕應了一聲,心底生出幾分敬意。「後來呢?」「後來,時代變了。」他笑着搖頭︰「大家開始看電視、看錄影帶,讀書的人愈來愈少。」「那你呢?還喜歡書嗎?」他看了我一眼,笑意淡了些:「喜歡啊。只是現在,多半是在別人家的書店看。」忽然,他像想起什麼似的,說:「你記得嗎?檳城有一陣子出現過流動書店。」
離開檳城20多年的我,只能搖頭。他沒看見,仍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裏。原來是某家書店,到全馬各地租用會館場地,到處辦書展。他說︰「那時我在流動書展裏,一次買了一千多馬幣的書。」店員驚喜地笑着問:「你這麼喜歡看書呀?」聽到這裏,我忽然想起那些沒網絡、沒電子書的年代。一本書,從遙遠的印刷廠輾轉而來,跨越大海,抵達南洋。有人讀完後傳給朋友;有人轉售給二手書店,讓它繼續漂流;也有人小心包好,留給下一代。閱讀原本就是一條隱秘的河流,靜靜流過熱帶的雨林與舊街巷,也流進我們這些孤獨而清醒的靈魂裏。
我的這位朋友,當年開書店,並不只是為了賣書。那更像是一種情感的棲居,為文字安一個所在,也為愛書人留一方寧靜。
有時我想,世上開書店的人,大抵有兩種:一種為生計、一種為心安。我的朋友,應該屬於後者。那間小書店早已不在,但他眼中那份光,卻似乎從未熄滅。
晚餐後回到家,忽然想起那盞燈。我想,也許書店的門可以關,書架可以散,但那份因閱讀而生的溫柔與執着,早已化入時光深處,悄悄照亮着人心,也照亮我們仍在閱讀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