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遙遠的麥香
胡笑蘭
那些年,窯上人家吃供應糧,每個人每個月就那麼些定量,多不出來。母親量米的米升子知道母親的縝密。但日子並不慌張,甚至從容。這裏有父親的智慧,有母親料理生活的周全,更有母親種的瓜果蔬菜之功。她稠稀搭配,粗糧細糧,菜蔬瓜果輪番上場。
母親在楊家山的荒處開了一小片坡地。種的植物應時應季,沒讓它荒過。母親種苧麻、種紅薯、種小麥。菜園子就是母親的江山,她把一番心思用在侍弄揣摩土地的植物上,結出豐腴的果,震顫於唇舌之間。
窯上自然不缺陶製器皿,地旁埋口大陶缸,有機肥被母親一趟趟擔上山,將肥料漚在那裏。近旁就是溪水,凹處有淺潭,盛一桶,給紅薯藤苗澆水,施肥。5月,我看麥子拔節、揚花、灌漿。
「麥黃禾乾——麥黃禾乾——」布穀在給人間獻歌,不疾不徐。麥子熟了,這無比明媚的鳴唱,莫不叫人興奮不已。
天氣晴好。炎熱讓天空顯得深藍。藍得沒有一絲雲、沒有一絲風。四周乾燥,燥熱把人圍住、麥穗也把人圍住。密集的麥子,乾燥的麥子,燦黃的麥子茫茫無際,一眼望不到邊。麥子在貼近人身體那裏,樹起高牆,高及人的胸部。麥穗飽滿,低垂,俯首貼耳。它們給人低語,豐收的季節已經來臨!我是土地傑作,也是你們人的傑作。來吧﹗我準備好了!
開鐮,開鐮囉。有人在喊,山谷裏有回音。鐮刀籟籟作響,沙沙沙——沙沙沙,響聲連綴,麥子一排排倒下。順手放在左邊。人一直往前走,麥茬被一綹綹丟在身後。一直刈到地頭。轉頭,另起一壟,再刈。地面空曠。麥秸稈攤了一麥地,麥田一點點被刈光。
起捆。繩是早預備下的稻草紐兒。幾縷稻草,扭扭,再扭扭,上了勁,成繩。取之自然,用於自然。很快,麥田裏每隔幾米立起結結實實的麥捆。矛擔兩頭尖銳,裹鐵。矛擔專為運輸稻菽準備的。插進麥捆,有點彈性,有細微的摩擦聲。猛力一舉,一頭已經上肩。另一頭又就近尋一麥捆,將尖頭插入。上肩,找平衡,起。兩隻麥捆便穩穩擔在肩上。走起,緊擺腳步,輕搖身腰,一手扶矛擔,一手輕擺。挑麥捆,姑娘家挑出來姑娘家的風姿,男人們挑出來孔武之氣。
7月流火,麥秸稈攤了一院,母親和三姐打麥揚場。
四邊堆滿麥捆,四邊都露出沉甸甸、燦黃麥穗。叉子把麥穗一點點攤平。鏈枷在手裏舞動,有節奏地一起一落,甩出蝴蝶翩翩飛。鏈枷,長柄連着幾支長竹條,竹條前端用布條麻繩綁紮出竹辮。揮動長柄,敲桿繞軸轉動,竹辮敲打麥秸,脫粒。鏈枷雖小,卻是威力十足。用時方便。人的智慧就在一件件趁手的用具上體現。用時有機巧,全憑手上功夫。全憑手和心與之磨合,直至相通。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必須親手動一動,熟方能生巧。你剛一上手,急功近利地甩,往往沒有你所期待的效果出現。鏈枷短促在地,展翼不開。沒有蝴蝶翩飛,更不能親吻麥子。母親的鏈枷聲聲,拍拍震響。驚動麥粒,麥粒滑落滾動,散發出暖和的氣息,麥香融融。
簸箕,過篩。灰塵與麥芒簸盡,只餘麥粒的飽滿。麥芒刺人,麥土撩人。白頭巾下,汗水流成小溪,汗濕衣襟。三姐臉上着了3月裏桃花的妖嬈。笑容總是使人美麗,何況是喜悅之色呢﹗母親嘴角漾起優美的弧線,一抹舒心的笑徘徊於中年女人風韻猶存的臉。非農戶有了幾分農家氣象。母親和三姐很熱衷於這樣的氣象,熱情飽滿。少年的我坐在露天的場院,我快樂的心充滿期待。平淡的日子因為期待的麥香,也變得飽滿。
與麥麵有關的吃食,輪番上場,調劑着我被陳年的統購糧寡淡的胃腸。這是和我們江南有關的麵食,着了江南的胎記。年少時,麵粉來自於磨盤。麵條來自於手工擀麵,母親亦說擀麵湯。麵粉揉得綿軟,麵擀得薄薄的,切得細細的。拎起一綹,指尖充滿彈性。母親也做疙瘩湯。水燒開,水飛騰。麵加水,和麵上勁,和成勁道的麵筋。麵筋貼鍋一圈。稍等,眼見的麵變成麥黃色,成了麵皮。鏟下,落鍋。也可撈一點麵筋,四指順着麵筋四張,扯開、扯薄,落在鍋裏。加油加作料,不消片刻,麵疙瘩湯出鍋了。做麥疤,做葱花油餅,又在某一個時刻來臨。
一切都是那麼原生,或許是因了這樣的原生,麵和湯的香,餅的香,都屬於那特定的年代。那樣獨特的香,是難以言說的香。至今仍在我回念的齒頰之間遊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