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情涓涓】柿子熟了

●我仰頭看着那棵柿子樹。 AI繪圖
●我仰頭看着那棵柿子樹。 AI繪圖

  顧蘇

  深秋的陽光,斜斜地照下來,已經沒有了夏日的蠻橫,變得溫和而通透。站在老家的院子裏,仰頭看着那棵柿子樹。它比記憶中更蒼勁了些,虯曲的枝幹像鐵畫銀鈎,而就在這墨色的枝椏間,掛起無數盞橙紅色的小燈籠。那顏色,是一種渾厚的、溫潤的、彷彿吸納了整個秋天日光與風霜才沉澱下來的紅。陽光穿過薄薄的果皮,竟似乎能窺見內裏那汪即將融化的、顫巍巍的蜜糖。

  奶奶的聲音,彷彿還響在耳畔,帶着那種老年人特有的、將世事看淡後的篤定:「瞧,熟了,好事就要來了。」她總是這麼說,年復一年。幼時的我,會信以為真,眼巴巴地盼着,彷彿那沉甸甸的果實真能壓來一樁樁具體的「好事」:一塊新奇的橡皮,一次許諾的郊遊,一張滿分的考卷。那時的世界,因果簡單得像一加一等於二,柿子熟了,好事便來。

  然而,成長本身就是一場對簡單信條的祛魅。離家的這些年,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裏穿行,為所謂的「好事」疲於奔命。見過太多「熟」了的東西。項目方案熟透了,卻可能臨門一腳被否決;人際關係熟透了,推杯換盞後也可能頃刻涼薄。城市裏的「成熟」,往往意味着精於算計、權衡利弊,像一顆被催熟劑精準拿捏的果子,外表光鮮,內裏卻可能僵硬而酸澀。這時,開始懷疑奶奶的話,那或許只是農耕時代一種樸素卻無憑的願望,一種對不可知命運的美好祈願罷了。這懷疑,便是與故鄉、與那棵柿子樹最初的「衝突」。它不在明處,卻深植於心,是關於信仰的動搖。

  風過處,有幾片葉子旋落,帶着最後的絢爛。一隻灰喜鵲飛來,毫不客氣地啄食着一顆熟透的柿子。牠尖利的喙刺破那薄薄的皮,金紅的漿液頓時淌了下來,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它貪婪地、歡快地吸食着,弄得羽毛上都沾了黏稠的汁水。若在往年,或許會心疼,會驅趕。可此刻,只是靜靜看着。這難道不也是一種「衝突」麼?我們視為圓滿、吉祥的象徵,於鳥兒,不過是果腹的食物。寄託其上的萬般寓意,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就在這靜觀中,心裏那點執拗的衝突,竟慢慢緩和了。仔細看着那些被鳥啄過的、或是熟透自然墜落的柿子,它們在泥土裏摔成一攤燦爛的泥,幾隻螞蟻正忙碌地搬運着這意外的給養。它們徹底地奉獻了自己,融入了泥土。這「墜落」,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圓滿」?它完成了作為一顆果實的終極使命——給予。

  我忽然明白了。奶奶所說的「好事」,並非指升官發財、心想事成的世俗功利。那太渺小,也太脆弱,承載不起這經風霜、沐雨露才凝結出的生命的厚重。她所說的「好事」,是生命本身在經歷春華秋實、寒來暑往後,終於抵達的那個飽滿而平和的時刻。是柿子熟了,自然而然的甜蜜;是生命到了某個階段,對得失、榮辱、聚散的一種通透的接納。

  這「好柿」,是「事事」,但更是「是是」——是一種對存在本身的肯定與讚嘆。是的,春天它開過花了,那花細小,毫不起眼;是的,夏天它經歷過風雨,可能被打落過青果;是的,秋天它迎來了收穫,也可能被鳥啄、被蟲侵。但這所有的一切,好的、壞的、圓滿的、缺憾的,共同構成了此刻枝頭那沉甸甸的、無可辯駁的「是」,一種生命如其所是的壯美。

  我伸出手,極輕地托住一顆低垂的柿子。它的皮緊繃着,透着光,能感到裏面那汪即將融化的、顫巍巍的蜜糖。不再急於將它摘下,佔為己有。就這樣感受着它的沉實、它的溫度,便很好。

  這個秋天,在熟悉的院子裏,在經歷了內心的衝突與和解之後,我想,我終於遇到了我的「好柿」。它不是一顆具體的果實,而是一種了悟:生命最好的狀態,並非一味追求世俗意義上的「成熟」與「成功」,而是在歲月的沉澱中,學會接納一切,包括那些不完美與殘缺,最終抵達一種內心的豐盈與安寧。願這一抹枝頭的橙紅,也能為你點亮日常,將這「萬事順心」的坦然,捎給每一個在塵世中奔走、尋覓的你。

  (作者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