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故事】追尋一場桂花雨

●桂花只是靜默地香着。 AI繪圖
●桂花只是靜默地香着。 AI繪圖

  蘇閱涵

  天氣逐漸轉涼,城裏是聞不見桂香的。我特地請了假,往南邊的山裏去。友人老楊在那有間舊宅,白牆黑瓦,院裏種着三棵老桂。他說:「你再晚來幾日,便要錯過了。」

  車在山路上盤旋,窗子開着,已有零星香氣探進來,不是城裏糖炒栗子那般甜膩的香,是帶着山氣與露水的清冷氣味,像一把細碎的冰,灑在嗅覺的最深處。

  老楊已在門口候着,卻不急着引我入院,先拉我去屋後坡地。那裏竟藏着第四棵桂樹,比院中的更為高大,枝葉蓬蓬勃勃地撐開,如一朵金黃色的雲停駐在山坡上。

  「這是野桂,」老楊說,「沒人栽它,自己從石縫裏長出來的。花開得晚,落得也從容。」

  果然,院中三棵家桂已盛極將衰,而這野桂剛剛綻開第一茬花。日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將那些細碎的花瓣照得幾乎透明。山風掠過,便有三兩點桂花辭枝而下,不疾不徐地飄墜。

  「看好了,」老楊忽然說,「要下雨了。」

  我正疑惑晴空萬里何來雨意,卻見他又搖了搖枝幹。這一次,桂花真的成陣落下,簌簌有聲,拂過肩頭與髮梢,最終棲止於地。頃刻間,我的衣衫竟也染透了冷香。

  「這便是桂雨了。」老楊笑道,「古人說『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寫的就是這個剎那。」

  我們立在樹下,任桂花灑滿肩頭。我想起李清照詠桂:「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只香留。」這句詩寫的是桂花的品格,不爭艷,不喧嘩,只是靜默地香着,香到極致便瀟灑離去。這山野之桂,尤其如此。

  晚間吃飯時,老楊取來一隻陶罐,罐裏是去歲醃的糖桂花。揭開蓋子,一股濃縮的甜香噴湧而出,幾乎具象為金黃色的霧氣。

  「去年這棵樹開得最好,」他說,「我收了花,一層桂花一層糖,壓在罐子裏。等糖化了,桂花也睡了整整一年。」

  他用木勺舀出一些,兌入新沏的綠茶。桂花在茶湯中重新舒展,彷彿被熱水喚醒了去歲的魂靈。我啜飲一口,先是茶的清苦,繼而泛出桂花的甜香,最後留在舌根上的,竟是山間雨露的清氣。

  「這味道……」我一時詞窮。

  「是時間的味道。」老楊接口道,「將桂花用糖封存起來,就能留住一整個秋天的魂。」

  夜裏下起雨了。雨點敲打着瓦片,又順着屋簷滴落。我睡在廂房裏,窗子開着一條縫,濕漉漉的空氣中,桂香被雨水浸潤得更加沉鬱,一陣陣漫進屋裏來。

  恍惚間,我好像不是睡在屋裏,而是睡在一棵巨大的桂樹下。雨水將樹上的花香一層層洗下來,注入大地,而大地則反饋以溫厚的地氣。桂香與土香、雨氣與山氣,交融在一處,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香網,而我在網中央安眠。

  清晨雨歇,我早起出院。經過那棵野桂時,不由吃了一驚——樹下那片空地,竟被夜來風雨搖落的桂花鋪滿了,厚厚一層,宛如金色地毯。更奇妙的是,經過雨水浸漬,花香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被牢牢釘在濕潤的泥土上,形成一種無比堅實的香氣,比空中飄浮的香更沉着,更永恒。

  城裏不是沒有桂花,但城市的香是浮着的,被尾氣切割,被噪音震碎,來不及沉入人心便已消散。而這裏的桂香,能沉入泥土,能滲進磚瓦,能封進陶罐,能穿越一整年時光直抵下一個秋季。

  臨別時,老楊送我一罐新醃的糖桂花。「明年再來,」他說,「看看這罐桂花醒了沒有。」

  回城的車上,人聲嘈雜。我抱緊懷中的陶罐,偶爾揭開一條小縫,便有桂花香漏出來,清冷而固執地劃開周遭渾濁的空氣。

  追尋桂花雨,實則是追尋一種消逝已久的生活節奏——那種允許我們等待一朵花開、陪伴一朵花落的慢。那種肯用一整年時間,去等待一罐糖桂花甦醒的耐心。

  (作者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