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文解草】南枝獨有花 藏香情思裏

●圖為梅花 資料圖片
●圖為梅花 資料圖片

  在中華五千年文明裏,有一朵花,總被文人墨客捧於掌心,烙進風骨,那便是梅。若論別致,總要落到嶺南。這土地,與梅結了千年契闊,讓寒梅褪去北國的孤峭,浸染上暖土的溫潤,釀出許多別處難尋的梅間舊事。漸寒的深秋,我們一起來聊聊梅花吧。

  嶺南梅信 天地早春

  嶺南的梅,最懂踏時節。別處梅還在等臘月寒風催綻,嶺南梅早已循着地底初萌的陽氣甦醒。《本草綱目拾遺》引《粵志》載:「惟嶺南梅花最早,冬至雷動於地中,則梅開於地上,蓋其時火之氣不足於地,而發其最初之精華,故梅開。」把天地間第一縷春信,都凝在粉白花瓣裏。

  韶州的梅更奇,冬至剛綻過一輪,到臘月竟能在舊蒂上再發新花,似嫌春意不夠,要把暖冬的溫柔反覆訴說。就連南海之濱的瓊州,梅也生得特別,尋常梅是五出花瓣,合着「冬至一陽始復」的陽數,瓊州梅卻偏生六出。

  前人說:「蓋以地氣而變,苦於嚴寒,故不用五而用六。」梅借陰數抗寒,才長成這獨有的模樣,這般隨地域改易姿態的靈秀,大抵只有嶺南的梅才生得來。

  蘇軾謫居嶺南時,曾為這裏的梅寫下「嶺北霜枝最多思,忍寒留待使君來」。他知大庾嶺是梅的分界:嶺南梅落時,嶺北梅才初綻。於是把這跨越南北的花期,寫成了梅的「相思」,彷彿嶺南的梅謝去,是為等嶺北的梅接續春意。彼時他見嶺南梅開得熱鬧,或許也想起中原的寒梅,卻終究被這片土地的梅打動:沒有北國梅的清苦,嶺南梅帶着暖土的煙火氣,開得恣意又親切,像極了嶺南人的熱忱,把寒冬襯得也溫柔起來。

  嶺南的梅,還曾替這片土地扛起過尊嚴。漢代劉向《說苑》裏記着一樁舊事:越國使臣諸發出使梁國,帶的國禮竟只是一枝梅花。梁臣韓子見了,當即嘲笑:「哪有拿一枝梅贈予諸侯的?」還故意刁難,說「不戴冠就不見」。諸發不卑不亢:「越國臨海,蛟龍常擾,我們剪髮紋身是為避水神。若梁國使者到越國,我國君主也要求他紋身才相見,您覺得可行嗎?」梁王聽聞這話,忙披衣出迎,還趕走無禮的韓子。南蠻諸地,不如中原富庶,一枝梅花,已可作為珍貴的國禮。諸發言辭,頗有藺相如之風。而後人亦多以「一枝梅」寓意禮輕情重。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梅花盛放,春歸來。南朝陸凱寄一枝梅花到長安,送給好朋友范曄,附上這首《贈范曄》。路途遙遙,驛馬賓士,江南的春天,承了以梅為禮的意趣,釀成文人間的脈脈相思。

  梅花嬌美,與美人相合。宋武帝壽陽公主喜「梅花妝」、唐玄宗梅妃愛梅成癡。而嶺南人愛梅,卻是樸素的歡喜。冬至時節,尋常人家常折一枝梅插在瓷瓶裏,看花瓣在暖風舒展,便知年關近,春意不遠。北國賞梅多在庭院樓閣,嶺南的梅常生在田埂旁、驛路邊,農人路過時折一枝,插在草帽上,便把春氣帶在身上。

  梅花配美人,梅子,則與英雄般配,比如曹操的望梅止渴。

  漢末曹操領兵鎮壓閩越之亂,軍隊行至梅嶺,迷路缺水,士卒飢渴難耐。曹操忽道「前有大梅林,饒子甘酸」,將士們聞之生津,竟憑着這念想抵達水源。明代《贛州府志》記,在江西與嶺南交界,「梅嶺,縣東北百二十里山,舊有梅。漢時,閩越反。使諸校屯兵於此,世稱望梅止渴,即其地也。」當年曹軍踏過的山路,如今仍有梅樹生長,每到冬春,枝椏間彷彿還能聽見千年前軍隊的腳步聲,與梅花綻放的輕響交織。

  嶺南的梅,開得最早,落得從容;是使者手中的信物,也是農人間的景致;藏着外交的智慧,也映着山河的溫情。每到冬至,當北國還在盼雪,嶺南的梅已悄然綻放,把這片土地的暖與柔,都揉進花瓣裏,釀成獨有的嶺南風情。

  ●金夢瑤博士 香港教育大學國學中心聯席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