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解惑】鑑往事有資治道 《資治通鑒》倡誠信治國
傳統文化十分重視「誠信」,以之為修身處世之基本價值觀,更經常將之與治國之道並論,認為君主必須言而有信,才能推廣善風,使社會上下皆能以真誠待人,國治民安。
北宋著名政治家司馬光綜觀歷史之興衰為鑒,認為君主必須具有真誠敬事的道德,仁愛臣民,明辨是非,執政果斷,然後因時制宜,自能長保國泰民安。
為此,他仿照《春秋左傳》體裁,期望以善良為楷模,以邪惡為警戒,重新編纂一套有助君王借鑒的編年體史書。其書從英宗治平三年起編纂,經過十九年時間,到神宗元豐七年終於完成。全書共294卷,上起戰國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下止於五代後周世宗顯德六年(公元959年),共收1,362年間史事。神宗認為該書「鑑於往事,有資於治道」,遂御賜書名為《資治通鑒》。
司馬光思想務實謹慎,堅持道德理想,他在《資治通鑒》中以「臣光曰」記錄其獨到的史論評價,頗值得今人借鑒。例如在《資治通鑒·周紀二》中,司馬光在「商鞅變法」章後論道:
臣光曰:夫信者,人君之大寶也。國保於民,民保於信;非信無以使民,非民無以守國。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鄰,善為國者不欺其民,善為家者不欺其親。不善者反之,欺其鄰國,欺其百姓,甚者欺其兄弟,欺其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離心,以至於敗。所利不能藥其所傷,所獲不能補其所亡,豈不哀哉!昔齊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晉文公不貪伐原之利,魏文侯不棄虞人之期,秦孝公不廢徙木之賞。此四君者,道非粹白,而商君尤稱刻薄,又處戰攻之世,天下趨於詐力,猶且不敢忘信以畜其民,況為四海治平之政者哉!
譯文:
臣司馬光說:誠信,是君主的最大寶物。國家的安危,全仗恃於民心;民心之向背,全仗恃於誠信。誠信不能維繫,便無法使人民服從;沒有人民支持,便無法守護國家安全。所以古代善行王道者絕不欺騙天下,建立霸業者不欺侮四周鄰邦,善於治國者不欺壓人民,善於治家者不欺瞞親人。只有不善治理者才會反其道而行之,欺瞞鄰國,欺瞞百姓,甚至欺瞞兄弟、父子。結果,在上者不信任下民,民眾也不相信在位者,上下互欺,以至敗亡。靠欺瞞他人所得來的便宜,不能醫治失信所帶來的創傷;所獲的利益也不足以彌補其所遭受的損失。這不是很可悲嗎?當年齊桓公不違背曹沫以脅迫手段訂立的盟約,晉文公不貪圖攻打原地而遵守信用,魏文侯不背棄與山野之人打獵的約會,秦孝公不收回對移動木杆之人的重賞。這四位國君,道德並非完美,而商君更可說是刻薄的人;但他們身處在征戰攻伐之亂世,天下爾虞我詐的時代,尚且不敢忘記以誠信收服人心,更何況是今日治理太平天下的當政者呢?
註釋:
1.藥:本指治病之草,此作動詞用法,指救治。
2.齊桓公不背曹沫之盟:事見《史記·刺客列傳》,謂齊桓公被魯國將軍曹沫以匕首劫持,逼令其歸還侵奪的魯國城地。齊桓公脫險後,仍信守諾言,歸還城池。
3.晉文公不貪伐原之利:事見《左傳·僖公25年》,謂晉文公命晉軍備三日口糧,率晉軍圍原三日,在原地即將被攻陷之時,晉文公卻謂三日限期已過,守諾撤兵。
4.魏文侯不棄虞人之期:事見《資治通鑒·周紀》,謂魏文侯與看管山林的虞人相約打獵,即使約定之日遇上大雨,仍堅持要親自赴約。
5.秦孝公不廢徙木之賞:事見《資治通鑒·周紀》,即秦孝公用商鞅變法圖強及其「徙木立信」之事。
6.粹白:純白,概指完美。《說文》:「粹,不雜也。」
7.商君:即公孫鞅,衛人。仕秦孝公,變法圖強,封於商,故稱商鞅。
8.畜其民:謂包容、養育民眾,使其順服。《周易·象傳·師》:「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
司馬光開宗明義強調「夫信者,人君之大寶也」,以「誠信」為治國與立法之本,復舉齊桓公、晉文公、魏文侯、秦孝公等史例為證,寄望當政者能以此為鑒,真誠待民,推行仁政。除此處外,全書尚有一百多條「臣光曰」,大抵仍以道德為本,視之為歷史最重要的借鑒意義。清代學者王鳴盛曾評論《資治通鑒》曰:「此天地間必不可無之書,亦學者必不可不讀之書。」筆者深以為然。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