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繫香江】聽吳歡講五百年文脈的溫度

●楊流昌(左)接受吳歡贈予的「秦漢唐宋」四字。 作者供圖
●楊流昌(左)接受吳歡贈予的「秦漢唐宋」四字。 作者供圖

  楊流昌

  中環的玻璃幕牆在夕陽裏泛着蜜色,我乘電梯上到環貿中心31樓,電梯門開時,先聞見一縷松煙墨香——吳歡任會長的香港畫院藏在現代寫字樓裏,推門竟像踏進個「時空褶皺」:左邊是整面落地窗,維港的波光漫進來;右邊是排深棕木博古架,供春壺、新鳳霞的戲服、吳瀛的故宮押運日誌,在射燈下泛着溫潤的光。

  「來得巧,剛校完《吳氏止園》的新版。」吳歡從博古架後探出身,手裏還捏着支狼毫筆,袖口沾着點墨漬。他引我到臨窗的茶桌旁,桌上擺着一套宜興紫砂壺,壺身刻着「不求載譽,但求心手合一」——「這是我太爺爺的太爺爺吳綸當年的製壺心得,」他笑着倒茶,「您嘗嘗,今年的新茶,配這壺正好。」

  茶盞騰起熱氣時,我瞥見博古架最上層有塊紅綢,掀開一角,是幅泛黃的《富春山居圖》摹本。「這是我明末世祖吳靜庵當年從火裏搶出來的半卷。」吳歡指尖輕撫畫上焦痕,「明末我世祖吳洪裕愛極了這畫,臨終要拿它殉葬,其侄靜庵世祖半夜溜進靈堂,用偷樑換柱的法子把畫換出來——為躲追查,藏在灶膛裏熏了三天,您看這道破洞,就是那會兒留下的。」他翻開桌上的《吳氏止園》,「書裏夾着半片當時的灶灰,我爺爺說,這是『文脈的體溫』。」

  環貿的玻璃窗外,寫字樓裏的年輕人在電梯間行色匆匆,而畫院裏卻像流動着另一個時空:牆角立着新鳳霞1952年在香港拍《花為媒》時穿的戲服,大紅緞子上百隻鳳凰的金線已有些脫落,吳歡輕輕抖開水袖,繡線發出細碎的響:「我媽說,這戲服不是布,是戲魂。當年演《劉巧兒》,她為了繡『並蒂蓮』,在我太奶奶指導下熬了三個通宵。『文革』時紅衛兵砸了戲箱,她趁亂撿回這塊碎片,用舊線補了朵小花——您看這兒,針腳歪歪扭扭的,倒比新的更鮮活。」

  博古架中間擺着本舊相冊,翻開是吳瀛押運故宮文物的老照片:1933年冬,他裹着灰布棉袍站在鐵皮車廂前,身後是堆成山的木箱,箱面「故宮博物院」的封條被雪水浸得發皺。「這是我爺爺當年寫的押運日誌。」他從相冊裏抽出張泛黃的紙,「『十月初三,雨。過徐州時遇轟炸,護車士兵中彈,懷中緊抱的《百駿圖》竟毫髮無損。』」吳歡的聲音輕得像嘆息,「這批文物裏有《伯遠帖》《中秋帖》,後來成了故宮『三希堂』的鎮館之寶。我爺爺說,他當時就一個念頭——這些東西要是沒了,我們這代人死都不能閉眼。」

  轉過茶桌,吳歡的工作枱鋪着半幅未完成的《天眼·龍馬精神》油畫,抽象的色塊裏隱約能辨出龍的鬚角、馬的鬃毛。「這是為米蘭世博會準備的。」他蘸了蘸調色盤,「評委問我『這畫裏的哲學是什麼』,我跟他們說,是中國人骨子裏的『韌性』——就像我太奶奶繡戲服,線斷了就接;我爺爺護文物,炸彈炸了就再包一層稻草;我父母在牛棚裏,就把《鳳凰城》的劇本抄在煙盒紙上。」

  暮色漫進窗戶時,吳歡鋪紙研墨:「您來了,我得送幅字。」筆鋒落下,「秦漢唐宋」四個大字漸次清晰,楷書的厚重裏帶着行草的靈動。「為什麼寫這四個朝代?」他蘸了蘸墨,「秦漢是制度奠基,唐宋是文化巔峰,我們吳家從明代製壺、清朝護畫,到爸媽搞戲劇、我畫畫辦展,剛好穿過這幾個朝代的縫隙。這四個字,既是家族的坐標,也是文化的刻度。」

  離開時,吳歡把《吳氏止園》塞進我懷裏,書裏夾着張便箋:「收藏不是佔為己有,是替時代保管心跳。」環貿的霓虹亮起來了,我摸着書中那些泛黃的紙頁——供春壺的泥樣、故宮文物的押運日誌、新鳳霞的戲服設計圖、吳歡在聯合國辦展的請柬,忽然懂了他說的「五百年文脈」是什麼:不是鎖在保險櫃裏的古董,是一輩輩人用性命守護的熱望,是刻在血脈裏的「不能斷」。

  電梯下行時,維港的晚潮聲透過玻璃傳來。我望着31樓畫室的燈光,想起吳歡說的:「我們吳家的收藏,原是一罈陳酒,封罈時想着傳給子孫,後來才明白,是要拿出來請天下人共飲的。」而這罈酒,正散着醇厚的香,漫過環貿的玻璃幕牆,漫過香江的晚潮,漫向更遠的遠方。

  (作者為中聯辦台務部原部長,現任太和智庫港澳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