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沙山下 大漠夜中 陳繼明:敦煌,貫穿古今的人間道場
「想寫一部寂靜的小說,表面上卻寫與寂靜相反的東西。結構不要太精確、太緊湊,要在雜沓、任性裏找精確、緊湊。」曾著有《七步鎮》《平安批》等長篇小說的作家陳繼明說。近日,陳繼明長篇新作《敦煌》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他接受香港文匯報採訪時稱,創作這部用一年時間寫成、用兩年時間修改,但準備了有二三十年之久的小說時,自己盡力避免將敦煌圖騰化,他站在鳴沙山下、大漠星空中,想像某一個佛窟建成以前的故事。而站在敦煌對面,一如站在一個博大寬容的長者面前,他想寫歲月給它的冠冕和莊嚴,更寫永恒給它的成長和顧盼。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帥
「在敦煌放酒杯至少是三個,哪怕一個人喝酒也是三個杯子。其中一杯,必須斟滿,鄭重地放在一邊,敬給看不見的神仙。在敦煌人眼裏,神仙無處不在。」《敦煌》裏寫到。在陳繼明看來,敦煌是茫茫沙漠中的一片綠洲,社稷有時遠,有時近,有時實,有時虛,這裏人的生存是形而下的,也是形而上的,兩者幾乎沒有區別,全世界很難找到另一個相似的地方。在敦煌,人的存在可能是最完整、最有始有終的,因而也是最可觀察的。
《敦煌》以唐貞觀時期為背景,主角祁希的身份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宮廷畫師,富有繪畫天分的祁希在孩童時就成為閻立本的入室弟子,被推薦給唐太宗參與修編皇帝實錄,雖然也曾被委以畫八駿像的重任,但還是慢慢消磨在日常繁雜裏。當唐王朝與吐谷渾烽火再起,祁希決定請旨辭闕,跟隨其中一路軍隊,來到了夢想中的繪畫聖地敦煌。
這部小說寫王朝征戰、凡人開窟、宮廷畫師造像;以瓜州、沙州為空間背景,書寫河西走廊上吐谷渾人與漢人的融合;以漢人村莊令狐家的動盪,書寫盛世到來之前普通人的犧牲和反抗。值得一提的是,小說還加入當代元素,以一個吐谷渾後裔的奇特人生,打通歷史和現實的聯繫。在小說裏,敦煌變成了貫穿古今的人間道場,生靈萬物、諸神佛法幻化出的佛窟壁畫展現的是人性滿壁風動、人心天衣飛揚。
敦煌寫作如骨鯁在喉
陳繼明透露,他第一次到敦煌是1991年,獨自旅行到了酒泉、瓜州、敦煌一線,當時對敦煌最深刻的印象並非莫高窟,而是祁連山,在敦煌縣城可以看見祁連山山頂積雪,似觸手可及,如夢似幻,這個瞬間像一盞燈,點燃了很多東西。
「寫作的念頭有很多,有些後來消失了,有些越來越強烈。其中一些念頭,終究被寫出來,算是一種了結。每寫一部書都是一次了結。不了結就如鯁在喉。」陳繼明告訴香港文匯報,關於敦煌,雖然很多人寫了很多書,但他相信自己的不同,所以不想放棄。作為甘肅籍作家,寫敦煌是很長時間的心儀之事,準備已有二三十年之久,漫長時間一直在搜集資料,案頭放着《敦煌民族史》《唐史十二講》等近兩百本書。
早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末,日本著名作家井上靖創作的長篇小說《敦煌》已被翻譯成多國語言,深受世界矚目。陳繼明表示,看過由井上靖《敦煌》改編的電影,又看過原著小說,今次推出同名小說,不怕讀者將之和井上靖《敦煌》對比。相比而言,他更關注某一個洞窟某一幅壁畫形成前的人物和故事,「或者說,我想直接進入敦煌,觸摸敦煌的靈魂。是不是做到了我不知道,但是,這可能是這部小說有別於其他作品的地方。」
「陳繼明『直寫』敦煌,我一點不吃驚,沒有哪個熱愛文化、熱愛藝術的作家能拒絕書寫敦煌的誘惑。」著名作家馮驥才稱。
打破規矩盡情寫
《敦煌》貌似沒有結構,但結構像冰一樣化在了小說裏,這是陳繼明寫作前已擬定好的「設計」。在他看來,《金剛經》的言說方式,方是長篇小說應有的言說方式,「正正反反,不正不反,又正又反,說什麼,反什麼,反什麼,說什麼。嘮嘮叨叨,翻來覆去。相互補充,相互修飾。」
「我不願意《敦煌》寫成常見的歷史小說的模樣,還是更想寫成有現代感的小說。」陳繼明稱,為了尋找語言的鬆弛感,他至少摸索了三五個月,最後決定自己給自己「解套」,把自由還給自己,採取幾條線敘事,輪到誰就盡情寫誰,把所有規矩都打破。
陳繼明的《敦煌》推出後,文學批評家、學者、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謝有順不吝嗇對它的喜愛,指出這部小說裏有歷史的烽煙、民族的躁動,有夢想的波瀾、意識的騰躍,有暴烈有溫柔,有罪孽有悔悟,有天地供養的生靈萬物。「輪廓清晰、色彩分明的敦煌,在一本小說裏恢弘大氣又細膩祥和地回歸美學混沌,實在是久違的閱讀體驗。」謝有順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