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深城記:面向香港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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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1月15日上午,首次見到深圳文化圈裏有「大俠」之稱的《晶報》總編輯胡洪俠,在場的還有尹昌龍、胡野秋等文化界同仁。大家聚在一起,是因為再有一個多月就迎來新安建縣450周年了,想商議一下能做點什麼事情來紀念這個有意義的年份。
新安縣設立於明萬曆元年(1573年),所轄範圍大致相當於今天的深圳和香港。商議結果,在《晶報》開闢一個專欄,每周刊登一篇深圳地名故事,由我和尹昌龍、胡野秋輪流執筆。專欄取名「深城記」,文章從地名切入,既講地名本身的來歷和演變,更講在這片地域上發生的代表性人物和事件,結合作者與該地的淵源,挖掘相關文史內涵。
這場專題寫作行動持續了整整一年,共發表40餘篇地名故事。開篇是我寫的《南頭古城:中華海洋文明的歷史地標》,於2023年1月1日登出。文章的編排方式很大氣,頭版全版出題配圖,正文則在第4至5版跨版編排。以後各篇文章,皆循此例。要知道,在今天這樣的薄報時代,版面金貴,專闢三個版面發一篇東西,實在是一件難得的事。
我來深圳的時間並不長,2021年7月才從北京南下,開啟作為「新深圳人」的人生之旅。擇一城終老,看來是深圳了。說起來,自己對這座城市並不陌生,來來往往無數次,但以前都只是匆匆過客,始終以他者的姿態與之交流,缺乏切實的體驗和認知。從此往後,深圳成了餘生的棲息地。正如南兆旭先生說,要把自己居住的地方當作宇宙的中心來關注。我以半生的閱歷,加上新人的好奇心,開始認真閱讀這座充滿想像空間的城市。閱歷支撐了感悟力,好奇心喚醒了寫作的衝動。「深城記」專欄的開闢,於我正是一個機緣,它是一扇觀察的窗戶,亦是一片耕耘的田地,使自己融入新生活的進程更快捷,也更扎實。
我們三位寫作者,因工作生活經歷和個人興趣不同,選取地名各有側重。我寫的15個地名,包括海灣、河流、山地、市鎮、街區、樓宇、鄉村等,地域地貌不同,卻有一個共同點——毗鄰香港,或與香港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每個地名故事雖獨立成篇,亦可看成一個整體,從地名入手,解析深圳的成長密碼,揭示其中的香港元素,追尋深港兩地的山水文脈,探索雙城合作的路徑和前景。
深圳與香港,書寫了世界歷史上獨一無二的雙城故事。我與香港結緣,始於2004年9月。當時,從北京被派往香港工作,一去16年多。有了這漫長而難忘的駐港歲月墊底,處理起這些涉港地名來就比較得心應手,有時甚至產生捨我其誰的感覺,彷彿是為我量身定做。真應了那句俗話,一切過往皆為序章,而唯有從事寫作,以前所有的經歷都不會浪費。
這些故事,是傾注了個人經歷和感悟的城市敘事,也是一個人與一座城的共同記憶。有三條主線,或者說三條歷史脈絡,時隱時顯,貫穿於每一篇地名故事之中。三條歷史脈絡,指向三個地名符號:深圳、香港、新安。
第一條歷史脈絡是改革開放。這條脈絡有很多起點,但就深圳而言,最無可爭議的是1980年深圳經濟特區的成立。形象地說,改革開放摸着石頭過河,摸到的一塊大石頭便是在沿海地區設立四個經濟特區。其中,深圳毗鄰香港,珠海靠近澳門,廈門與台灣隔海相望,汕頭則着眼於龐大的海外潮汕人群體。經過40多年的發展,四個特區各有特色,而以深圳成就最明顯。究其原因,澳門畢竟體量太小,對珠海的帶動作用有限;台灣與大陸的往來尚有諸多障礙,難以全面促進廈門的改革發展;海外潮汕同胞對汕頭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發揮了重要作用,但影響終究是間接的、分散的,難以形成直接的整體推動力;深圳則不然,香港因素深度介入,對這座南國新邑的城市性格和城市面貌都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
第二條歷史脈絡是「一國兩制」。雖然「一國兩制」構想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提出的,最初是為了解決台灣問題,實踐卻始於1997年香港回歸,歷史則可以追溯到1840年鴉片戰爭。鴉片戰爭改寫了中國歷史,重塑了中國社會。一百多年來,新安縣被一分為二,深圳河兩岸同源分流,香港和深圳形成了不同的政治制度、經濟模式和社會文化。香港的存在及其獨特作用的發揮,是中華民族五千年智慧結晶和中國共產黨人堅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與時俱進、求真務實的結果。同時,隨着深圳奇跡逐漸名動天下,深圳與香港的關係相應地經歷了全面開放拜師學藝、兄弟爬山各自努力、同向互補共建灣區三個階段。兩個城市互相成全,留下了改革開放與「一國兩制」的雙重佳話。
第三條歷史脈絡是海洋文明。這是一條更加源遠流長的歷史脈絡,有關故事可以從1573年新安建縣講起。新安縣的設立,反映了明王朝經略海疆的宏大氣魄,代表了中國古代海洋文明發展的巔峰。中國傳統文化有三大地域顯學:一是敦煌學,展示大漠孤煙的邊塞文化;二是藏學,呈現冰山雪域的高原意象;三是徽學,描摹如夢似幻的江南煙雨、小橋流水。這些都是構成中國文化版圖的重要元素,但裏面還缺一塊:浩瀚的海洋。新安縣作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完全由濱海地帶和沿海島嶼組成的縣級行政建制,數百年來,留下了經略海洋的豐厚遺產。香港是海洋貿易時代的產物,迄今仍作為資深的國際航運中心,在船舶註冊、融資及管理、海事保險、海事法律及仲裁等方面擁有領先全球的專業服務能力,並與倫敦、紐約、新加坡並列為世界頂級海事仲裁中心。深圳正努力打造全球海洋中心城市,馬不停蹄地籌建海洋大學,還專門成立了海洋發展局。文化因需要而生,上述種種,都是對海洋文化的深切呼喚。也許,隨着粵港澳大灣區建設深入推進,深港文化交融發展,可望形成一個以海洋文化為核心的地域顯學——新安學。
上述三條脈絡相互交織,構成了深港雙城變遷的歷史邏輯。所以,我的「深城記」,不只是深圳這座奇跡之城本身的傳奇,同時是面向香港的傳奇。貫穿其中的三條主線,固然是對深港兩地政治經濟社會變革的關注,亦是對生活其間人生命運的關切。這關注和關切,或可用開篇南頭古城故事中的一副對聯來表達:
新安一脈五百年多少桑田滄海
深港雙城三千里無非天道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