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五線融通話汕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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汕頭位於潮汕平原西南部,韓江三角洲濱海地帶。此乃韓江、榕江、練江三江匯聚之地,水網縱橫交錯,灘塗密布,並擁有國內唯一的天然內海灣。自古以來,灣深水闊、連綿呼應的粵東港口群名聞遐邇,而汕頭處於中心地位。韓江及其支流水量充沛,泥沙沉積明顯,在潮起潮落的海浪作用下,形成沿海條狀高地,謂之「沙隴」。沙隴成片區域稱作「沙汕坪」,脊凸處名「汕」,瀕海開端部分即所謂「沙汕頭」或「汕頭」。汕頭由此得名,並作為潮汕地區的出海口,充當了數百萬潮汕人向海而生的出發點和中轉站。
汕頭開埠文化陳列館是一座中西合璧的歐陸式建築,樓高三層,前身為日本台灣銀行汕頭支店。陳列館與汕頭開埠見證物——潮海關鐘樓隔街相望,比較系統地展示了汕頭開埠的歷史脈絡及其帶來的各種新氣象,已成為汕頭市頗具代表性的一張歷史文化名片。穿行在陳列館豐富的展板展品中,我被三段論述吸引,並由此展開聯想,隱約感受到一個多世紀以來汕頭對外開放的磅礡氣勢。
第一段是恩格斯的論述,出自他1858年10月寫作的《俄國在遠東的成功》一文:「在南京條約訂立之前,世界各國已經設法弄到茶葉和絲,而在這個條約訂立以後,由於開放五個通商口岸,使廣州的一部分貿易轉移到了上海。其他的口岸差不多都沒有進行什麼貿易,而汕頭這個唯一有一點商業意義的口岸,又不屬於那五個開放口岸。」
眾所周知,鴉片戰爭後中英兩國簽訂了《南京條約》,中國的國門被強行打開,首次開放了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為對外通商口岸,稱「五口通商」。但在相當一段時期內,除了廣州和上海,其他幾個口岸的貿易都不十分活躍,而相對活躍的汕頭卻不在其中。這個問題,其實不只是恩格斯關注到了,就在他寫作此文的同一年,英國駐華公使額爾金於3月5日來到汕頭,登陸媽嶼島。英商怡和洋行老闆約瑟夫·渣甸給他寫了一封信,明確提出:一個未經條約承認的非常重要的港口就是汕頭港,為了大英帝國的商業利益,需要把汕頭變為合法的貿易商埠。在各方博弈下,1858年6月,清政府先後與俄、美、英、法等國簽署《天津條約》,包括潮州(含汕頭)在內的十餘個沿海沿江城市被增開為對外通商口岸。1860年1月1日,汕頭正式開埠。
孫中山辭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後,專程到汕頭考察,並在《建國方略》中提出要高度重視汕頭的港口和鐵路建設。至20世紀30年代,汕頭已發展成區域中心城市,商貿業達及鼎盛,汕頭港作為全國海運樞紐名揚海內外。當時編印的《潮海關統計年刊》曾作如此描述:向有南北港之分,所謂北港,係指對汕頭以北各港口之貿易而言;所謂南港,則係指對汕頭以南至南洋一帶之貿易。
第二段是鄧小平的論述,出自他1991年1月28日視察上海時的談話:「那一年確定四個經濟特區,主要是從地理條件考慮的。深圳毗鄰香港,珠海靠近澳門,汕頭是因為東南亞國家潮州人多……」
無疑,中央1980年首批設立四個經濟特區作為改革開放的試驗田和前沿陣地,一個極其重要的考量因素便是地理條件。首先,這四個特區都沿海,說明對外開放、向海圖強是特區設立的初衷。其次,四個特區各有憑依,深圳毗鄰香港,珠海靠近澳門,廈門與台灣隔海相望,汕頭則着眼於龐大的海外潮汕人群體。所以,其他三個特區主要是因地而立,汕頭卻是因僑而立。由於汕頭沒有固定的外部城市作為參照和依託,也沒有了地域上的羈絆,發展模式受牽制少,開放視野更加廣闊。至於這種機動性後來被濫用,造成走私猖獗,開放走了彎路,發展進程受阻,則是始料未及的。
第三段是習近平的論述。2020年10月,總書記出席深圳經濟特區建立40周年慶祝大會前夕,特地到潮汕地區考察。他明確指出:「汕頭經濟特區要根據新的實際做好『僑』的文章,加強海外華僑工作,引導和激勵他們在支持和參與祖國現代化建設、弘揚中華文化、促進祖國和平統一、密切中外交流合作等方面發揮更大作用。」顯然,重視「僑」,善用「僑」,做好「僑」這篇大文章,是汕頭改革開放的重要動力,也是它的優勢所在。
從1860年被動開關,到1980年主動開放,再到2020年新時代改革開放大局的進一步擘畫,一條與時俱進不斷擴大的開放軌跡在汕頭清晰地呈現出來。如今,以粵港澳大灣區為中心,以湛江和汕頭為兩翼的現代化沿海經濟帶橫空出世,東及廈門,西達海南,經濟特區、特別行政區和沿海開放城市協力互動,日益成為「雙循環」新發展格局的戰略支點。
在共建「一帶一路」和發展新質生產力的時代背景下,地處東海與南海交界處的汕頭,繼往開來,立足工業立市、產業強市,確立了「三新兩特一大」的產業發展新格局。「三新」之中,新能源產業首當其衝。隨着大型海上風電基地陸續投產,海洋牧場產業方興未艾,規模經濟和技術擴散有望為全市帶來數以千億計的海洋全產業鏈集群效益。這一宏偉藍圖,正是以這座得風氣之先的濱海城市優越的風能條件和廣闊海域為底色繪製的。
此次汕頭之行,其實是特區行的一部分。我們從深圳出發,經珠海、廈門到汕頭,把四大經濟特區串連起來。一路所思所想,聚焦於歷史文化、發展進程和城市風格,從相互比較中體會個中成敗得失。特區「特」在何處,實際效果如何,有關思考貫穿行程始終,與以往分別走訪各地的感受大不相同。
汕頭是最後一站,我們下榻在汕頭迎賓館。那是一座嶺南小院,佔地不大,但古木樓閣錯落排列,環繞一泓湖水,顯得十分雅致,猶如一套潮汕功夫茶具。早起散步,見路旁草地中立有一面「汕頭精神」標語牌,以正圓和橢圓為視覺主體,深紅色的木架之上,一朵祥雲托起八個金黃色的大字:海納百川,自強不息。整個設計形意相諧,厚重而飄逸,讓人聯想到汕頭作為潮汕門戶的宏大氣魄和悠遠文脈。思緒悠悠,飛越這片神奇的山水,穿透千百年來積澱的滄桑,匯成一曲《踏莎行》:
南海揚波,東洋履曠。
白帆點點雲天望。
可憐多少有情人,
扶欄聽雨騎樓上。
千里海疆,百年板蕩。
長風劃破層層浪。
由來潮汕出豪傑,
但開絲路新風尚。